第2章 「非典」及大学的抉择 再回首东北往事
关於文理分科,我曾经就因为这个艰难的抉择痛苦不已。语文、数学、英语,我英语差到了极致,我尤其喜爱歷史,中外各歷史事件倒背如流,地理一般,政治那枯燥的內容实在勾不起我的兴趣。理科我偏爱化学,相比之下物理就像空中楼阁,引不起我太大兴趣,生物我就记住一点:富人穷人都有二十三对染色体,如果发生突变之类的情况那就像中大奖了,可见在公平的表象下,命运和自然规律早就心照不宣地定下了约定。
想想自己生在一个贫穷之家,只能苦命地自我奋斗。这辈子要填多少张父母的工作单位职务表格,看到个別园丁对那些花骨朵的照顾,我这杂草更滋生了叛逆的情怀。这种情怀也隨著“非典”的来势汹汹变成了壮士赴死般自我催眠的假想。我每天游走於各个宿舍之间危言耸听,奉劝那些好苗子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让我们这些“扯后腿”的奋战在人类存亡的第一线,为他们的生命安全起见迟一年赴考而做出牺牲,天知道我真正的用意。
高考还是如期而至。与往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相逕庭,今年送考的更多是身著全副武装隔离服、手拿体温传感器的医务人员,再与那三五辆医疗车遥相呼应,让人汗毛直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千万別紧张,一紧张体温就上去了,就得被请到小白车上几只眼睛盯著你答卷,那场面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硬憋著也不能咳嗽,一咳嗽就得被架走,与其说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大义凛然,我更觉得篡改那句“生得伟大,活著憋屈”更为应景。就这样,我憋著发胀的脸战战兢兢地走向了我人生的第一次分岔路口。
我去,这题——简直令人髮指,完全偏离轨道,像走丟的人找不到回去的路。我真后悔自己最终还是选了理科,赶上这赖年月,文科还能胡诌诌,理科咋糊弄,要了亲命的节奏。有限的时间我没能答完,最后只能乱涂答题卡,反正从概率学来讲,不是“b”就是“c”。我悻悻地走出了考场,出去还要面对家乡父老的殷切目光,哎,快给根绳子让我吊死在这校门之上,为应试教育的詬病发出最后一声吶喊吧,怎奈我这么激愤的心情很快就淹没在周边討论答对答错的洪流中,悲哀啊,悲哀啊……说什么因材施教,把语文、化学、歷史单拿出来自成一派,不好吗?那样我定是人中龙凤,可非要把这些科目一锅烩地强加给我,即便我是全才,等上了大学学个毫不相干的专业,比如艺术类,这些知识不也就没用了吗?那这个高考的分水岭又有什么意义呢?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明清的“八股文”,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答案——这就是规定,就是生存之道,就是王法。游戏规则適用於遵从者,像我这类格格不入之人必然会撞得头破血流。这么深入一想,又觉得大千世界诸事哲理莫不如是,我仿佛又过於执拗了。可是那么多了得的人物都是挣脱了枷锁才得以高飞,天才总是不被理解的。这么想又成了一道无解的题。最后只能总结:想飞也得等翅膀硬了再说,先得学得乖才能有食吃,要是不安分请等著被人宰了。对此我只能大写两个字——呵呵。
高考过后,复习资料雪花片片满天飞,曾经的“洛阳纸贵”呦,我妈不知从哪找来据说是开了光的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全国各大医学院的校名,非要铺到我身底下,从头的“985”,肩膀上是“211”,从上肢到腰到下肢,一本、二本、三本如同三个阵营般齐刷刷地列队开来,任何一个名头都不敢有丝毫逾越。我著实抗拒,奈何她说花了大价钱的,实在和钱没仇,也多少有点小期许,希望管用。其实我自己的斤两心里清楚得很,夜深人静时我细翻著《高考志愿指南》专科那部分,深觉得这才是我的阵营,我做主。直到天边泛白,甄选出五家名头颇霸气的专科院校,毕竟里子再破,面子还是得要的。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写到红纸的末端,躺下时脚丫子刚好够著,倍儿满意。老话说:“嘴大吃四方”,我脚大正好走天涯,想我这少年时期的归宿就在脚下踩的这一排字上了,心里还有点小惆悵,很快思绪就飞到了一个个笑靨如花的俏丽脸庞上,顿时精神抖擞,竟有些等不及,身子也像被召唤似的不自觉掉了个个儿。头枕著自己的臆想,仿佛身边睡著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心满意足地睡去了,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已近中午,母亲已经叫我起来吃饭两次了,我约摸著她的底线,再叫一次立马火山爆发,纵有不舍也只能和我梦中女郎依依作別。光著膀子坐到饭桌前刚要拿起碗筷,母亲一声惊呼,我差点把饭碗扔到地上。她拽著我胳膊示意我转过身子,只见我后背满满的硃砂红上面还印著墨黑的小字,仔细一看还是顛倒的,越到腰间墨色混沌成一团,像贴了张狗皮膏药,难看得让我想去撞墙,我顿时怒从心中起,对著母亲撂下一句“看你干的好事”,怨愤地钻进了厕所。母亲没有怪我,而是在厕所门外不住地问我能不能擦洗得掉,可惜我后背够不著,再加上盛夏一晚上汗水的浸透,这些印记怕是已经深入我的皮肤里了。我又急又气,古有“岳母刺字”,今有“院校百科”刺字,而且还是“倒版”,这到哪儿说理去。后来这些残存的印记伴我上了大学,无论天气多热,打篮球时我也不愿赤膊上阵,比起別人的取笑我更怕他们误会我立誓要上这所专科院校以至於纹到背上,那我简直可以为这学校“代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