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租？”

周遇吉和吴孟明闻声俱是一愣。

他们料过皇帝会下令强攻，想过会遣兵夜袭，甚至猜过会用什么阴诡伎俩，却万万没料到，天子金口一开，竟是这两个字。

“陛下，这……是何用意？”周遇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茫然。

“字面上的意思。”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份密密麻麻写著地主豪绅姓名的名册上，眼底寒气渐生，“吴孟明方才说过，这真定府周遭的田地，十成里有八成攥在那三大家族手里。跟著朕的这些流民，从前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佃户。他们刨了一年的土，流了一年的汗，到头来七八成的收成，都要乖乖送进地主粮仓。如今，朕来了。”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里带著彻骨的寒意：“朕替他们，把这租子收回来！传朕的话，从前他们要交八成租，现在跟著朕，只交三成！剩下的，全归他们自己！不——三成也不用交！今年，租子全免！地里收上来的，一粒不少，都是他们的！”

这话一出，周遇吉和吴孟明只觉浑身一震，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总算回过神来！这哪里是收租？分明是要將真定府的士绅连根拔起，刨了他们的祖坟！自古皇权不下乡，朝廷的治权到了县一级，便要倚仗乡绅宗族维繫。皇帝此举，无异於对著数千年来的旧秩序，公然宣战！这可比杀几个勛贵、抄几家贪官要凶险万倍！这一下，怕是要成了全天下地主士绅的眼中钉、肉中刺！

“陛下，三思啊！”周遇吉声音都发颤了，“此举……此举简直是与天下为敌啊！”

“天下？”朱由检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是那些士绅的天下，还是我大明亿万百姓的天下？”

他转过身，望向营地里围著篝火、满脸惶惑的流民，声音沉了几分：“你去问问他们，谁才是他们的天？是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能吃饱饭的人，还是把他们敲骨吸髓、逼得他们卖儿鬻女的人？”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周遇吉耳边：“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这个皇帝，护的是天下九成九百姓的利益，不是那百分之一士绅地主的私利！他们若要与朕为敌，那朕，便连他们带那个腐朽的旧世道，一併埋了！”

这番话如同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周遇吉胸中积压半生的豪气。他戎马几十载，见惯了黎民疾苦，也看够了士绅嘴脸，只道这世道本就如此，从未想过，竟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末將……明白了！”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掷地有声，“末將誓死追隨陛下，为天下苍生，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朱由检欣慰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才算真正有了魂。他们不再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为了博一份恩赏而战，他们终於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

天还未亮透，夜色残留在天际，三万大军的营地已是悄然行动起来。

士兵们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这是他们这辈子都难得尝上一次的滋味。每个人手里都攥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兵器，长枪居多，间或有腰刀和盾牌。傢伙虽算不上精良，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莫名叫人生出几分底气。

朱由检没搞什么战前演说，只让周遇吉把他的话，一字一句传到每个士兵耳朵里。

“今日，咱们去取……不，去拿回本就属於你们的东西！你们从前的东家，王家、李家、张家，他们粮仓里堆著的，全是你们的血汗！陛下有令，去把粮食搬回来！搬回来，就都是你们的！谁敢拦路，就给老子捅死他！”

这番糙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檄文都管用。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攥紧了手里的兵器，胸腔里烧起一团復仇的火。

三万大军分作三路，周遇吉、吴孟明，再加上周遇吉的副將，各领一万兵马，如三把淬了寒芒的尖刀，直扑王、李、张三家的坞堡。朱由检则亲率三千最精锐的边军，坐镇中军，专候真定府城里的赵括前来。

……

王家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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