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坚硬的性格 老厂人家
冯若戎不打算让婆婆来伺候月子,婆婆瘦瘦弱弱的,也不善言辞,她担心住在一起后,哪下舌头磕著牙了,会比较难堪。
她已经偷偷让嫂子去打听婶子的情况。婶子离开这几年,没有来过,也没有个信儿,只知道她还在老家,身体如何不得而知。
“我看咱妈身体也不太好,伺候月子可够累的,要不咱另找人吧。”
冯若戎跟彭世辉说起了婶子,说如果婶子愿意来,就不用劳烦咱妈大驾了。没想到他痛快地答应了,这让她颇感意外,她本来准备要劝说他一番的。
俞凤飞托老家的人去打听婶子的情况。老家人来信儿,说婶子去儿子家了。
儿子一直在外面的矿上做事,去年矿上出事,被砸矿里,死了。婶子接到信儿,一个泪珠子都没掉,东西也没收拾,直接去了火车站,再也没回来过。有传言,说她在儿子生前的矿上找了事做,儿子家里有五六张嘴要吃饭呢。
俞凤飞把婶子的事情告诉了冯若戎。冯若戎哭了,说那么好的婶儿,命咋这么苦。
她跟彭世辉说:“婶儿来不了了,到时要辛苦咱妈了。”
彭世辉说:“没事儿,不是还有我吗?白天妈负责,晚上我负责,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出了月子就好了。”
俞凤飞也为婶子的命运唏嘘。她不像冯若戎那样只是可怜婶子,心疼婶子,她更多的是敬佩婶子。
婶子顺从命运,命运把她推向哪里,她便去哪里。丈夫死了,她就一个人把儿子养大;儿子大了,走了,她就一个人討生活,过日子;儿子死了,她才知道他在矿上艰难谋生,要养一大家子;儿媳妇养不活家了,她便到矿上,好说歹说谋了一份事做,贴补儿媳妇。她从来不抗爭命运,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男人是块铁,叮叮噹噹,千锤百炼;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千娇百媚,惹人疼惜。可婶子这样的女人,也是块铁,命运给了她一记又一记重锤,她仍然坚硬著。
俞凤飞又想到了冯若戎,这个小姑子也是一块硬骨头。她不像婶子“孤军作战”,她有哥哥,有姐姐,有厂子,但是丈夫早亡的苦,独自抚养遗腹子的难,都要她自己来承担。她没抱怨过,没责备过,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了彭世辉这里,也算柳暗花明了。
还有冯若芳,俞凤飞不由得嘆气。女人没有孩子,总会让人首先想到她们的晚年,好像她们可以省略中年,一步踏入老年。谁能管得了別人怎么想呢?可没有孩子的女人却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尤其是自己的丈夫和婆家怎么看待自己。她委屈,她不甘,她焦虑,她羡慕,谁也不能替她承担一点点。好在她有了珠珠。
俞凤飞想到了自己。她因为同情革命,帮助地下党,坐过牢。被抓的时候,她没有视死如归,她怕得要死。在牢里,她时刻在想,自己会不会被枪决,她还不到20岁,不想就这么死掉。但是,她对自己说,不能出卖別人,不能!虽然,她也没有谁可以出卖。
她没有上线,也没有下线,更不是什么孤胆英雄,她只是一个偶然帮助传递了情报的小学老师。她在被审讯时矢口否认,死不承认有这件事。家里卖掉了祖宅,把她救出来。出狱后,路过警察局时,她总要绕著走,那里比噩梦还要恐怖。
这样的自己,算硬骨头吗?俞凤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出卖革命者,任何时候都睡得心安。
最后,她想到了晓圆。晓圆乖巧温良,像只可爱的小兔子。她希望自己亲爱的女儿,一辈子都不要有做硬骨头的机会,如果有,她祈求老天把这样的机会全都给她,把她碾碎,她哼都不会哼一声,只要女儿一生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