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认不认分数 AI教我做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的声音才响起,比刚才低了些,“先生,我只是个工作人员。政策是上面定的,我只是照章执行。”
沈默沉默了几秒。
“王主任,”他说,“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您自己信这个积分制吗?”
电话那头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沈默以为他掛了,刚想开口问问还在不在?
王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先生,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说完,他掛了电话。
沈默站在窗边,看著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王建国最后那句话,“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信。
但我没办法。
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外卖骑手在穿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那些匆忙的影子,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自己那张四十七分的纸。
想起银行里那个姑娘的眼神,想起那些一条接一条的警告。
想起周老说的:“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周老能说这句话了。
因为周老的店,开在一条快被遗忘的老街上。
那个地方,系统懒得管。
但他不一样。
他户口还在村里。
那个村子,系统正在管。
他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晒太阳、吃包子、不被定义。
但那个他离开二十年的村子,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他。
用60分的基础分,用他永远赶不上的加分项,用他永远不会知道的集体活动。
用一张他根本看不见的评分表。
手机又震起来。
他看到是林佳发来的消息:“今天在公园晒太阳,遇到一个清洁工阿姨,她问我是不是盯你的人。我说不是,她说那就好,然后给了我一个橘子。”
沈默看著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覆:“好吃吗?”
林佳:“甜。”
晚上八点,沈默坐在家里,翻开那本《人的境况》。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系统识趣的撤了盯梢。
陈姐给了他一个很甜的橘子。
东河村的王建国打来电话,告诉他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积分制。
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
你逃不掉的。
你在这座城市里晒太阳,系统拿你没办法。
但它在另一个地方等著你。
在你的户籍所在地,在你的老家,在那个你二十年没回去过的村子里。
那个村子,正在用60分的基础分,等他回去。
或者等不到他回去,分数就在那儿,维持著低分。
他想起王建国最后那句话:“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他不是在说自己信不信。
他是在说:我没得选。
沈默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滑过,蓝光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小,父亲带他回村过年。
村里有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孙头,是个法律意义上的五保户。
老孙头一辈子没结过婚,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房子里。
过年的时候,没人给他拜年,他也不去別人家。
沈默问父亲:“他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过年?”
父亲说:“他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父亲想了想,说:“因为有些帐,他不认。”
沈默那时候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老孙头不认的,不是钱,不是人情。
是那套“你应该这样活”的规矩。
他不拜年,是因为他不想拜。
他不串门,是因为他不想串,他不参加集体活动,是因为那些活动对他来说。
不是“活动”,而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任务”。
村里人说他怪。
但他活得挺好,每年开春,他的破房子前面,都会开出一片野花。
没人种,天生地长。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一看就是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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