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老家 AI教我做人
电话是上午十点多打来的。
沈默正在医院,陈数刚能坐起来喝粥。
陈姐一勺一勺餵著,脸上的皱纹像揉开的橘子皮,每餵一口都弯著眼睛笑。
陌生號码,老家县城。
“沈先生,我是王建国,东河村村委会的。”
乡音浓重,“您父亲的坟要迁,下月初三。补偿款和手续,下周三是最后期限。还有老屋宅基地要確权,得您回来签字。”
沈默握著手机,阳光照在走廊地板上,白得发亮。“好,我知道了,多谢王主任。”
掛了电话,他推门进去。
“我得回趟老家。”沈默在床边坐下,“父亲的坟要迁,老屋要確权。”
陈姐没说话,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半袋橘子。
塞进他手里。“带著路上吃。”
陈数看著他,声音很轻:“沈哥,谢谢你。”
沈默笑了笑,拍拍她肩膀。“好好养病,爭取早点出院。”
第二天一早,沈默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车很旧,座椅的皮革磨破了。
车厢里有汽油味、汗味混在一起。
他靠窗坐著,看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又渐渐变成山。
六个小时后,他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路口下了车。
站台上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和一条趴在太阳底下睡觉的黄狗。
这地方离他小时候的记忆很远,四十岁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沿著一条土路,往东河村走。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秋阳下泛著枯黄的光。
走了约四十分钟,远远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坐著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和閒聊。
看见沈默走过来,他们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村委会是栋二层小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门口抽菸,看见沈默,赶紧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
“是沈先生吧?我是王建国,电话里跟您联繫过的。”
手续办得很顺利。
迁坟同意书、宅基地退出协议、补偿款確认单。
沈默一项一项签字。
王建国在旁边一项一项解释,沈默听著,点头,签字。
他没怎么细看那些数字。
“王主任,”他放下笔,“我想先去看看我爸的坟。”
“我这就带您去。”
那座坟在村后山坡上。
他父亲的坟不大,长满了荒草。
墓碑是块青石,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最上面一个“沈”字还能认出来。
沈默站在坟前,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得荒草沙沙响。
王建国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他蹲下来,开始拔坟头的草,一根一根地拔。
很慢,很用力。
手被草叶划破了,他也不管。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他还在拔。
直到把整个坟头的草,都拔乾净了,他才停下来。
然后他坐在坟前,对著那块模糊的墓碑。
轻轻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风停於黄昏。
沈默在坟前自顾自说话。
说他这三个月,说失业,失眠,那些推送,那些分数。
说在公园里晒太阳,吃路边摊的包子。
说陈姐,周老,林佳,陈数。
说了很久。
絮叨到最后,沈默看著墓碑说:“爸,你教我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爸,谢谢。”
沈默磨蹭到太阳落了山,等著天换了月亮。
月亮升到半空,照在坡上孑然沈默。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村委会,王建国还在村委会等他,手里捧著一个油布包袱。
“沈先生,这是您父亲的东西。村里一个老人帮忙保管的,老人去年走了,他儿子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送到了村委会。我一直收著,等您回来。”
沈默接过包袱,解开麻绳。
里面是厚厚一摞笔记本,手写的。
纸张发黄了,字跡还很清晰。
他数了数,足有二十本。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第一行字让他愣住了:
“1987年9月1日。今天带小默去村小报名。他已满六岁,该上学了。”
是父亲的笔跡。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二十本笔记本,从1987年一直记录到2007年。
从他六岁到二十六岁,父亲记下了他每一天的成长。
那些他早已忘记的事,父亲全都记著。
沈默捧著那些笔记本,蹲在村委会的走廊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王主任,谢谢您。”
王建国眼眶有点红,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下月初三,记得回来迁坟。”
沈默没有回城。
而是在县里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沈默抱著那二十本笔记本,在旅馆里翻了一夜。
每一页都是父亲的字跡,每一页都在记录他。
他想著那些帮他照看父亲坟头的老人,他们和父亲一样,都是只记別人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王建国。
“王主任,我想办几桌席,请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们吃顿饭。”
王建国愣了一下。“您这是……”
“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村里人帮他照看坟,还保管了他的东西,於情於理,我也该谢谢大家。”
王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您张罗。”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知道了。
沈长生那个在城里的儿子回来了,要请客。
初三这天一早,村委会门口的场院上,摆开了八张圆桌。
王建国张罗著借桌椅、搭灶台,请了村里做饭最好的刘婶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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