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青溪茶眼  蚀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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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是秦淮河的支流,水浅,却急。

河畔第七棵柳树很老了,树干半边枯死,半边垂下青黄的枝条,在秋风里懒懒地晃。树下有个茶寮,茅草顶,竹篱墙,三四张歪腿的桌子。这个时辰,茶寮里没客人,只有一个跛子蹲在灶前烧水。

跛子姓杜,五十上下,左腿从膝盖往下是假的,木头的,走路时“篤、篤”地响。他正往灶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客官喝茶?”

“找人。”诸葛无忧放下肩上的铁箱,箱子落地时发出闷响。

杜跛子这才抬头。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是歪的。独眼——是右眼,左眼是好的,但浑浊,看人时像蒙了层油。

“找谁?”

“杜老板。”

“我就是。”杜跛子站起身,木腿“篤”地敲在地上,“客官认得我?”

“乌衣巷的王瞎子让我来的。”诸葛无忧从怀里摸出那枚“臥龙珏”,放在桌上。

杜跛子盯著玉珏看了三息,又抬眼打量诸葛无忧。目光在那身青布袍、肩上的灰布包袱、脚上的木屐上扫过,最后停在脸上。

“诸葛家的人。”他说,不是问句。

“诸葛无忧。”

“坐。”杜跛子指了指靠河那张桌子,自己一瘸一拐走到灶边,拎起滚开的水壶,抓了把茶叶扔进粗陶壶里,冲水。茶是陈茶,一衝开,有股霉味。

他拎著茶壶过来,给诸葛无忧倒了碗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王瞎子让你来,是要问什么?”

“三件事。”诸葛无忧没碰茶碗,“第一,桃叶渡沉下去的那些油布包,最近还有人捞吗?”

杜跛子独眼里的光闪了闪。

“有。”他说,“三天前的夜里,子时,有艘小船在回水湾停了半个时辰。船上两个人,都穿著黑衣服,戴著斗笠,看不清脸。他们用带鉤的竹竿在江底捞,捞了三个包上来。我的人在水草丛里看著,没敢靠太近。”

“捞走的包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那天之后,桃叶渡下游五里,有个渔夫死了。不是淹死的,是吊死在自家屋樑上。脚离地三尺,脖子上没有绳痕,倒是有五个黑色的指印。”

“指印什么形状?”

“细长,指尖有弯,像女人的手。”

诸葛无忧沉默片刻。

“第二件事,”他说,“建康城里,最近有没有来过一个铁匠?手上有没擦乾净的铁屑,字写得歪歪扭扭,买过大量硃砂、雄黄、硝石。”

杜跛子这次想得久了一些。

“有。”他终於说,“一个多月前,西市来了个打铁的,姓胡,说是从徐州逃难来的。手艺不错,但脾气怪,白天睡觉,夜里干活。铺子后面总飘出怪味,像什么东西烧焦了混著硫磺。邻居报过官,衙役去看过,说是炼铁的正常炉火味,没管。”

“铺子在哪儿?”

“西市最里头,挨著城墙根,门口有棵死槐树那家。”杜跛子顿了顿,“但三天前,铺子关门了。人不知去向,炉子还是热的,工具都在,就人没了。”

“第三件事。”诸葛无忧看著杜跛子,“乌衣巷那七口黑木箱,是谁订的?”

杜跛子独眼里的光,这次彻底暗了。

“客官,”他慢慢地说,“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诸葛无忧说,“王瞎子能让你当『眼睛』和『耳朵』,是因为你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那七口箱子在乌衣巷放了五天,你不可能不知道。”

杜跛子盯著茶碗里浮沉的茶叶,很久。然后他抬头,独眼里有种认命的光。

“箱子是十天前,从江北运过来的。走的是私盐的船,藏在盐包底下。接货的人,是西市『宝芝林』药铺的伙计。但订箱子的人……”他压低声音,“是宫里的。”

“哪个宫?”

“建康宫。”杜跛子一字一句,“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运箱子的船老大说,接头的人腰上掛著块铜牌,牌上是条蟠龙——那是內侍省的牌子。”

诸葛无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內侍省。宦官。

“箱子运到之后呢?”

“在乌衣巷放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有人来把箱子里的东西取走了。取东西的人,就是那个铁匠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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