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九章 赴死之名  万民之臣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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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城正在將自己拆解,每一块被运往建造场的金属都曾是一个家庭的屋顶、一台维持生计的机器,一段具象化的记忆。

这是一种新的语言——数学牺牲。

每一个决定,都是一道残酷的等式:

拆解多少“现在”,等於一个“未来”。

“能量矩阵的共鸣核心,缺口百分之四十……不是数量,是纯度……我们收集来的,是民用能量核心的残渣,纯度不够,矩阵无法同频振盪。”

林清带来的消息让这等式更加残酷。

“以落日城现有的条件,无法完成矩阵的生產。”

林清指出资源清单上那几个刺眼的红色缺口——高纯度能量电容与相位稳定器。

沉默瞬间笼罩了整个实验室。

纯度,是一个无法通过数量弥补的质变门槛。

“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有库存。”

一个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是关应。

他走到全息地图前,粗糙的手指点向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深红区域。

“那里的防护等级最高,或许……还有倖存部件。”

“老关,你疯了!”一位资歷颇深的工程师猛地站起,“那是械元之战的主战场!现在还被那些杀不光的铁皮兽占著!它们是野兽,程序里还刻著对人类最原始的恶意!”

“正因如此,资源才可能有所保留……”关应接过话,他的眼神扫过眾人,最后与那个工程师对视,“別忘了,我就是从那片战场活下来的人。”

巨大的骨架矗立在落日城最大的船坞里,像一头搁浅的鯨鱼。

它的主体框架已经焊接完成,但那只是空壳——没有足够的能量核心,没有高密度合金装甲,没有足以衝破天幕的推进器阵列。

“我们还缺多少资源?”沈云站在骨架的阴影下,看著手中那份用再生纸列印的清单。

林清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过,每划过一个条目,都像在划开一道伤口:

“能量导管,缺口四百七十二根。”

“合金装甲板,还需要八十七万吨。”

“大型推进器核心,至少还需要十二台。”

她顿了顿,声音发乾:“还有更关键的……神经信號屏蔽涂层……没有这个,云鯨靠近天幕时,叶权就能用神经脉衝直接让所有乘员脑死亡。”

沈云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也就是说,我们不得不去……”

“源息之地。”胡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机械臂抓著一份更厚的报告,“根据最后的侦察数据,天穹第一集团军,也就是孔朔亲自率领的军队,在最新的一次交锋之中,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所以我们需要一支队伍。”沈云转身,“一支能潜入源息之地,找到资源,拆解,运回来,並且在械兵围剿下活下来的队伍。”

胡风看著他:“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沈云平静地说,“但我们只能这样做。”

“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我们就在这里等。”

半晌过后,此处便已站满了人。

探照灯的光柱斜切而下,將“云鯨號”尚未闭合的骨架投在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上,形成一片片狰狞交错的阴影。

空气中悬浮著尚未沉降的金属碎屑,在强光中渐渐浮沉。

两百余人无声佇立。

建造厂堆满了从全城搜集来的废弃金属、断裂的管道、生锈的引擎零件,他们站在这些金属堆砌的墙壁之间,沉默地等待著。

胡风站在高处,手里捏著一张用再生纤维压制而成的薄板,纸的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沈云站在他身旁,林清在下方架设简易的通讯记录仪——如果没有人回来,至少这份记录能证明他们存在过。

“都听好了!”胡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建造厂迴荡,“那里有械兵,有失控的械元兽,有神经寄生菌株,还有机械文明残留的防御系统。”

他扫视下方的人群,大约有两百人聚集在这里。

“活著回来的可能,不到三成。”胡风说得很直白,“我念到名字的人,往前走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就等於把一半身子埋进土里了。”

胡风深吸一口气,展开名单。

“爆破手姜磊!”

“在!”

一个行动略有不变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

他左腿的义肢是简陋的液压装置,走路时发出略微刺耳的摩擦声。

但他的手很稳,拎著的工具箱表面,用白漆画了一个爆炸標誌和一个矿镐的图案。

“械元二十九年,矿坑即將起爆……”姜磊的声音像砂纸磨铁,“我被承重柱压在下面,右腿断了,氧气快没了……是老周一个人挖了把我刨出来的。”

他的手重重地敲在型號老旧的机械义肢上。

“我想替周同看看,天幕碎了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

姜磊打开工具箱,里面除了爆破装备,还有一个生锈的矿工帽灯。

胡风沉默片刻,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研究员苏砚!”

“到!”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沈氏科技工作服,胸口还別著已经褪色的员工徽章。

他手里抱著一台老旧的可携式扫描仪。

“说一下『遗言』吧,像姜磊一样。”胡风说。

“沈原物先生给了我生存的权利。”苏砚推了推眼镜,“那时候我十二岁,刚从废墟里扒出半个能量导管,把它和一个机械用具连结在一起,沈教授就说我有天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沈先生……他签完那份认罪书,吐著血跟我说……苏砚,有些东西不能忘。”

“我明白,他指的是生命该有的样子。”苏砚说,“不是数据,更不是价值评分,是尊严。”

他拍了拍扫描仪:“这东西是先生留给我的,能分析大多数金属的分子结构和能量特性。”

“先生没做完的事,我要替他做完。”

胡风点头,打勾。

“侦察兵司徒朗!”

人群边缘,那道贴在阴影里的轮廓,猛地一颤。

他没有立刻应声。

胡风拿著名单,也不催促,只是在原地等著。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扫过一张张沉默而紧绷的脸,最后,有意无意地,定格在那片阴影的边缘。

终於,那片阴影动了。

先是旧军靴磨平后跟拖过粗糙金属地面的刮擦声,一步,又一步。

然后,整个轮廓从黑暗深处被光线一寸寸勾勒出来:

洗得发白、肘部磨破的作战服,一个鼓鼓囊囊、帆布已经泛黄髮硬的军用挎包斜挎在身侧,隨著身子的起伏拍打著他的大腿。

他走到光线最亮处,站定,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挺直脊樑。

他的肩膀以一种防御的姿態向內收缩,脖颈低垂,下頜几乎要碰到锁骨,仿佛那盏高悬的、散发著灼热与嗡鸣的探照灯並非光源,而是具有实质的铅块,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后颈上,令他难以呼吸,更难以抬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前一步之遥的地面,那里除了灰尘,只有几片从旁边废弃管道上剥落下来的、边缘捲曲的暗红色铁锈屑。

“司徒朗。”胡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金属般的硬度,“按规矩,说点什么……万一真的回不来……”

风穿过钢铁骨架狭窄的缝隙,发出尖利而持续的呜咽。

他没有立刻应声,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维持著那个微微佝僂、仿佛要將自己埋进黑暗里的姿势。

“谢谢……”

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

他猛然停住,像是被自己发出的声音烫伤了舌头。

他的眼睛死死地、近乎偏执地钉在地上那几片铁锈屑上,瞳孔缩得很小,青筋在单薄的皮突突跳动,连接著那道从左侧眉骨斜劈而下、彻底吞噬了左眼、再一路撕裂到嘴角的狰狞伤疤。

此刻,这道旧伤疤在紧绷的脸部肌肉牵动下微微扭曲,让那半边脸看起来永远凝固在某种无声的、持续性的剧痛之中。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像是终於积蓄够了力量,猛地抬起了头。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难听:

“谢谢……”

声音依旧嘶哑,但这一次,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用尽力气將粗糙的石子一颗颗砸在冰冷的铁板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你们……明知道我给叶权做过事、修过天幕……还让我名字留在这张纸上……还让我……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眼里的血丝更密了,但眼神深处那团混浊的东西却在沉淀,逐渐变得稳定,透出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给我这个……赎罪的机会。”

“我向你们保证……”

他忽然拔高了音量,嘶哑的声带被强行拉伸,发出一种破裂般的、却异常洪亮的吼声。

这吼声在空旷的钢铁峡谷里猛然炸开,瞬间压过了远处所有焊接的嘶鸣、吊装的摩擦和风的呜咽:

“天穹第三集团军侦察兵司徒朗,保证完成任务!”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喘息粗重,但脊樑却挺得笔直,像是被烈火烧灼、被重锤锻打后,终於淬火成型、深深钉入大地的钢钎。

带著铁锈味的海风穿过峡谷,轻轻吹动他额前几缕沾著金属粉尘的头髮。

他一动不动,就那样站著,维持著那个略显僵硬的挺立姿势。

“入列。”

司徒朗转过身,走向已经站定的几人。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踏下,旧靴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默默站到了陈鋌身侧——那是他在落日城这片流放之地为数不多曾因维修器械而打过几次交道、喝过两杯劣质酒的人。

胡风的目光重新落到手中的薄板上,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强行压抑的波动,混杂著沉重的內疚、不得已的决断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痛楚。

握著薄板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將本就起毛的纤维边缘揉搓得更加蜷曲。

有那么一瞬间,探照灯刺眼的白光从他头顶近乎垂直地射下,在他稜角分明的脸庞上切割出明暗极端分明的界线,让那道从眉骨斜拉至下頜的陈旧疤痕在亮处显得苍白嶙峋,在暗处则沉没於阴影,仿佛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裂隙。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呼唤某个名字,喉结在脖颈上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次,吞咽下某种无形却灼人的硬块,再开口时,那声音像是从被遗忘了十七年的、锈蚀殆尽的铁管深处费力地挤压出来,带著金属摩擦特有的滯涩与沙哑:

“……郑元。”

他的声音砸进寂静的空气中,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

人群边缘,一堆报废的散热片旁,那个屈膝抱臂坐在地上的高大身影,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郑元的半边脸颊沉浸在设备投下的阴影里,皮肤呈现出一种冷硬的、近似於旁边金属的灰白色调;另半边脸则被远处另一盏探照灯的余光微微扫到,勾勒出年轻却过早被风沙和某种沉重事物蚀刻出的、清晰而锋利的頜骨线条。

他很年轻,但眼角眉梢已然有了与年龄不符的、细密而深刻的纹路,那是长期紧咬牙关、绷紧面部每一寸肌肉所留下的烙印。

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过分明亮、明亮得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骇人的眼睛,平静地望向高处的胡风。

胡风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在堆满金属粉尘的空气里撞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远处焊枪的嘶鸣、金属吊装的摩擦声、甚至是呜咽的风声,所有这些属於建造场的喧囂背景音,都在这一刻退得很远。

峡谷中央这片被灯光圈出的空地,只剩下近乎真空的寂静,和两百多人竭力压抑却依然匯集成潮汐的呼吸声。

胡风握著薄板的手,指关节因为持续用力而绷紧、发白,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道旧伤疤隨之扭动,像是皮肉之下有一条痛苦的神经在独自挣扎。

像是接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又像是终於確认了某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目光交错之际,郑元衝著胡风点了点头。

他先是伸出双手,扶住一直靠放在身侧的那面巨盾的边缘,动作平稳地站起身,只是顺手將盾牌提起,金属底沿轻轻磕碰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壮硕的身躯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们的目光落在那面布满伤痕的盾牌上,眼神复杂。

他走到光柱中央,在胡风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盾牌隨手立在身侧,双手自然垂落。

胡风看著他,看著这张在光影切割下越发清晰的脸庞。

那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线条、紧抿时显得异常固执的嘴唇轮廓……与记忆中那个在昏暗酒馆里拍著桌子纵声大笑、最后却沉默地走向黎明前最黑暗处的老友,重叠又分离。

胡风的嘴唇囁嚅了几下,喉咙深处凝结著无数话语的碎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悠长而沉重,仿佛要將整个峡谷里冰冷的空气都抽入肺腑。

然后,他缓缓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口气吐出。

“说点什么吧……”

郑元闻言,没有立刻开口。

他向前一步,走到胡风正前方,弯腰,单手抓住盾牌的握把,將其提起,然后重重地、几乎是带著某种宣告意味地杵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以落点为中心猛地盪开,与四周的金属残骸共振,引发一阵低沉的、经久不息的声响。

盾牌完全暴露在探照灯无情的照射下。

它並非任何制式装备,而是至少三块材质、厚度、甚至顏色都略有差异的装甲板,由粗糙的焊接、巨大的铆钉、加固的钢条强行拼接、铆合在一起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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