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千斤之重 万民之臣
空气是有重量的。
沈云在恢復意识的第三十七秒得出了结论。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需要对抗额外的压力,似乎有无形的介质在阻挡空气进入人体。
內嵌式灯管发出恆定的光亮。
颅骨內侧传来均匀的压迫感,像是浸泡在某种浓稠的液体中。
“你正在呼吸磐石要塞標准配给空气。”
声音从右侧传来。
沈云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监测仪器前。
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残留著无法洗净的褐色。
“氧含量19%,氮77%,氬1%,其余是过滤后保留的微量辐射与金属混合而成的杂质。”陆谨没有看向他,声音平稳得令人窒息,“每次吸气,肺泡会捕获大约三百个纳米级氧化物颗粒……它们在肺叶深处沉积,十年后,一个標准士兵的肺部会呈现独特的网状纹理——我们称之为尘肺。”
沈云试图说话,声带只发出气流摩擦的嘶声。
“喉返神经轻微损伤,很快就好了。”
她终於转身。
“孔朔將军动用十七个標准医疗单位让你存活……根据《要塞资源分配算法》,你能活下来,很可能意味著十七个士兵將要失去生命。”
沈云的喉咙发出模糊的音节。
陆谨点了点头,仿佛那是预期的反应。
“你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日復一日踏入绞肉机,为什么一切看起来合理又荒谬。”
她走到隔离舱的窗口,拉开了用以隔绝辐射的金属窗帘。
“答案很简单……”她说,“因为我们被设计成只能这样存在。”
她顿了顿,看著隔离舱外那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出想像的空间。
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挑高超过十米。
空间被临时搭建的金属隔板分割成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摆满了粗糙焊接的病床,铁架上铺了一层洗得发灰的帆布,上面还沾著洗不净的褐色污渍。
沈云的目光扫过最近的一张床。
床上躺著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士兵,他的左腿不见了,断口处包裹的绷带正在渗出带著金属碎屑的血。
械元感染。
沈云在落日城的档案里见过描述,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活体病例。
年轻士兵的眼睛睁著,瞳孔涣散,嘴唇翕动。
他的右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青灰色,血管里流淌著发光的银色液体。
“械元感染三期。”陆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天气,“能量侵蚀生物组织,把有机质转化成半机械结构。”
“过程不可逆,平均存活时间为四十七天。”
她指向另一个床位。
那里的人胸腔以下完全被机械外骨骼固定,支架的液压杆穿进肋骨间隙,连接著脊柱。
每一次呼吸,支架都会隨著胸腔起伏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脑死亡区。”陆谨摇了摇头,“他们的『人』已经没了,但器官的功能正常……我们把能用的肾、肝、眼角膜取出来,给还有救的人换上。”
沈云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强迫自己看下去,看那些睁著眼睛但瞳孔涣散的脸,看那些还在跳动但已经不属於任何人的心臟。
“每天至少有几十名优秀的战士会来到这里……”陆谨说,“能活著走出去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要么死在手术台上,要么转去脑死亡区,等候同伴接受他们的器官。”
她缓缓合上窗帘。
沈云听见远处传来电锯切割骨骼的声音,然后是某种液体喷溅在帘子上的声响。
在这里,死亡只是过程。
缓慢的、持续的、被医疗仪器和药物强行拖延的、发生在呼吸之间的过程。
“我……昏迷了多久?”他终於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五十六小时。”陆谨调出一份详细的生理监测报告,“你的同伴们轮流守在外面,尤其是那个叫胡风的,每隔两小时就会来问一次你的情况,即使我告诉他你的生命体徵稳定,他依然会准时出现。”
“昨晚凌晨三点,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没喝完的半杯冷咖啡。”
话音刚落,隔离舱的自动门滑开了。
胡风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热茶。
他的作战服上沾著新鲜的油污,右脸颊多了一道刚结痂的划伤——像是被某种锋利的金属边缘掠过。
但此刻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睛,在看见沈云睁著眼时,瞬间涌起太过复杂的东西:释然、后怕、愤怒,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微微颤抖,溅出来的热水烫到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小云?”胡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沈云想对他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受控制,嘴角只勉强扯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胡风猛地动了起来。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檯面上,杯底和金属碰出一声脆响,水又溅出些许。
“小云……”胡风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翻涌,像是要强行压下什么汹涌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醒不过来了?陆医生说,再晚十分钟施救,你的大脑皮层就会开始不可逆的坏死!”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你懂那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就算醒了,也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们从哪儿来,不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云看著胡风发红的眼眶,看著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胡风一向注重仪表,即使在最艰难的行军途中也会找机会刮脸,可现在那些胡茬凌乱地生长著,像荒野上无人打理的枯草。
他看著胡风作战服领口露出的、还没有完全癒合的擦伤,伤口边缘泛著不健康的暗红色,显然没有得到妥善处理。
他知道这五十六个小时,胡风一定没有合过眼。
“对不起。”沈云说,声音依然嘶哑。
胡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嚇到沈云。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你活著!沈云,你听清楚,我要你活著!”他的双手抓住床沿,金属栏杆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我们一路从落日城走到这里,穿越三百里辐射荒野……”
沈云从未见过这样的胡风。
在他二十六年的记忆里,胡风永远是那个坚实的后盾:是七岁时他爬树摔下来,第一个衝过来接住他的那双臂膀;是十五岁第一次接触黑曜晶片失控,守在他床边的那道身影;是闹事者攻入沈氏科技大门时,挡在他身前说“要走你先走”的那面人墙。
现在,这道墙裂开了缝隙,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软肋。
“胡风……”沈云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胡风紧握床栏的手背,那手背冰凉,掌心全是湿冷的汗,“我还在。”
胡风猛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像在吞咽某种苦涩至极的东西。
再睁开时,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回去,重新封进那副坚硬的外壳之下,只剩下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如同伤疤般的阴影。
他鬆开床沿,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这个“恢復常態”的指令。
“把这杯茶喝了。”他把茶杯重新端过来,“陆医生说你至少需要补充三千卡热量和两升水分,但现在肠胃功能还没恢復,先慢慢来。”
沈云抿了几口,一股暖意顺著血管蔓延,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著。
“其他人呢?”沈云问。
“郑元在重症监护室,昨天半夜脱离了危险期。”
“何山和岳錚在协助要塞的防御工事维修,关应在整理我们带来的装备——那些从仓库搬出来的合金和能量晶石,需要分类编码入库……”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吴川在仓库帮忙,他说他对金属和矿石熟悉……但我觉得,他只是需要做点事,否则会疯。”
沈云点点头,一口气把整杯茶水喝完。
“扶我起来。”
“你还需要休息,陆医生说……”
“扶我起来!”沈云重复,目光坚定如铁。
胡风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过挣扎,有过劝阻的衝动,但最终,所有的担忧都融化在对沈云的了解——他知道这个他看著长大的年轻人,一旦做了决定,就没有什么能让他回头。
胡风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满是疲惫,却又带著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慢点。”
他伸手托住沈云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右臂,慢慢將他扶坐起来。
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沈云闭眼,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崩断又重组。
他抓紧床沿,指节用力到发白,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大约十秒后,世界重新稳定下来,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至少不再天旋地转。
他睁开眼睛,透过隔离舱的观察窗,能看见外面走廊上来往的医护人员。
远处隱约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还有……人的呻吟。
那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介於喘息与呜咽之间的声音。
胡风帮沈云换了一身衣服,虽然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净,上面有阳光暴晒后的气味。
又蹲下身,从床下拿出一双帆布鞋,小心翼翼地给他穿上,系好鞋带。
沈云低头看著胡风花白的头顶,看著他小心翼翼给自己繫鞋带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胡风。”他轻声说。
胡风没有抬头,专注於把鞋带系成一个牢固的结。
“谢谢。”
胡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鞋带系得更紧了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沈云的肩。
“少废话……能走吗?”
沈云试著把脚放到地上,慢慢站起。
左腿有些发软,但还能支撑。
他扶著床沿走了两步,確定自己不会摔倒。
“可以。”
“那就走。”胡风说,要是撑不住,马上告诉我,我一直在你身后。”
“好。”
重症监护层在医疗区的另一侧。
穿过一道双重密封的气闸门时,沈云感受到了明显的压力变化——耳膜鼓起,又恢復。
这里的空气更加沉重,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灼烧鼻腔,但依然掩盖不住底下那股血肉腐烂的气息。
灯光从天花板上一排排灯管中倾泻而下,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失去了血色,只剩下疲惫的轮廓。
病房是半开放的,只用厚重的深绿色帘子隔开——要塞的资源不足以给每个重伤员提供独立的隔离空间。
郑元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片透过高强度防辐射玻璃照进来的、吝嗇的天光。
他躺在简易的医疗床上,身上连著六七台仪器,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从绷带凸起的轮廓能看出下面植入的肋骨支架。
他的脸色比床单还要白,白得像石膏,只有嘴唇泛著不健康的青紫。
呼吸面罩紧扣在郑元的口鼻上,隨著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面罩內侧泛起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当沈云和胡风走近时,郑元的眼睛微微转动。
那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几秒钟后,它们渐渐聚焦,认出了来者。
郑元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做出什么表情,但面部肌肉似乎不受控制。
他动了动右手的手指——那是他全身少数还能自主活动的部位之一,仪器上的监测曲线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波动。
“感觉怎么样?”沈云问,声音放得很轻。
郑元的嘴唇在呼吸面罩下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像漏气的气球。
沈云看著郑元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双手曾经能稳稳端起沉重的城防炮配件,能在顛簸的运输车上徒手拧开锈死的大口径螺栓,能举著千斤重的盾牌以行军速度推进。
现在,它们无力地瘫在粗糙的灰色床单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医生怎么说?”沈云问胡风,眼睛却还看著郑元。
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心慌,长得能听见远处某个床位传来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电击器充电的嗡鸣,再然后……是长长的一声、代表生命跡象消失的单调长音。
“肺功能永久损伤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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