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入城 萌新三国
蒯家送来一封书信。
帛上字跡端正,措辞客气,大意是久仰陈留李氏神童之名,闻李孜已在峴山落脚,蒯某备薄酒於城中宅邸,盼得一敘。
李孜看罢,將帛书递给旁边的程昱。
“蒯良这么快就坐不住了。”郭嘉瞥了一眼帛书,“上回送粮是探底,这回请客是探人。他想亲眼看看,我们到底都是什么角色。”
“回他。”李孜將帛书还给管事,“庄务初定,琐事缠身,容缓数日,届时登门拜访。”
管事应声去了。
陈宫待那管事走远,从偏院拱门后转出来,神色里带著几分不解。
“小郎君为何不趁机与他结交?蒯家在襄阳根深蒂固,若能得其善意,日后行事便多三分便利。”
李孜站在院墙內侧,正看几个庄丁往墙根下移栽荆棘苗。
那东西长得慢,但根扎得深,一旦成丛,比夯土墙还难翻。
“还不到时候。”他说。
“何为到时候?”
“他们还没看清我,我也没看清他们。蒯良请我是客套还是摸底,蒯越对我是什么態度,蔡家在一旁看著什么风向——这些都没弄明白,急著贴上去,反而轻贱。”
李孜转过身。
“在陈留,李家的名头摆在那里,谁见了都给三分面子。到了襄阳,我们是什么?一群从北边逃过来的外地人。你主动贴上去,他就觉得你有求於他。等他自己来找你第二次、第三次,你再应,分量就不一样了。”
陈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郭嘉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插话。
他早就看出来了——小郎君不是不结交豪族,是要让对方先伸手。
伸手和贴上去,在人情往来里是两码事。
蒯良写信来请,这个时机正好。
数日后,李孜入城。
隨行的人——典韦带四名庄卫在前开道,陈宫陪乘车右,另外六名庄卫策马隨行於后。
一行十余人,皆著统一短褐,深灰色,袖口束紧,腰间佩刀,鞍侧掛弩。
不是官军的打扮,却比寻常乡勇整肃得多。
车是一辆旧軺车,车辕上还有几道刀削的旧痕,是路上遇袭时留下的。
李孜没有叫人补漆,就这么原样驾进了襄阳城。
守城门的什长远远看见这一队人马,先是眯眼,待看清短褐和佩刀,脸色便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等车到近前,他拱了拱手。
“敢问是哪家的车驾?”
陈宫在车右微微欠身:“峴隱庄李家,应蒯公之邀入城。”
“峴隱庄”三个字一出,什长的眉毛动了动。
这个庄名他听过——前些日子县衙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城西三十里那座荒了十年的旧军寨,被一群从陈留来的人占了去,杜县令还亲自批了户籍。
他多看了一眼车帘,帘子是竹编的,遮得並不严实,隱约能看见里面坐著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影。
什长没再多问,让开了路。
车队穿过城门洞,驶入襄阳城的主街。
青石板路面被车轮碾出两道浅浅的辙痕,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布幌子在檐下晃来晃去。
日头正好,市集上人挤人,挑担的、摆摊的、赶驴车的、抱著孩子蹲在路边剥莲蓬的,嘈嘈杂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冒泡的粥。
李孜挑帘看了一眼。
这是他到荆州后头一回进襄阳城。
之前所有事务——赁宅、办文牒、採买——都是程昱一手操办的。他刻意等了这些日子。
刚到时进城,是逃难来的;现在进城,是应蒯家之邀来的。
前后不过半个月,名义变了,旁人看你的眼神也会变。
市集东头,几个少年正蹲在一个卖菱角的摊前討价还价。
李安眼尖,隔著半条街就看见了那队人马。
统一的深灰短褐,统一的鞍侧掛弩,打头那个骑黑马的壮汉不是典韦是谁?
他一拽孙小乙的袖子,菱角也不要了,挤开人群就往路边跑。
“是先生!先生的车!”
孙小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刚画了一半的码头楼船草图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慌忙把纸往怀里一塞,跟著挤到路边。
车驾缓缓驶过。
李安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朝车驾方向拱了拱手。
孙小乙也跟著作揖,动作慢了半拍,歪歪扭扭的。
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路人看得稀奇,顺口问道:“小子,那车里的就是你们先生?”
“是。”李安挺了挺胸脯。
“当真是六岁?”
李安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年纪不大,嘴却利索:
“六岁怎么了?我们先生著过文、办过学、打过黄巾。你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路人被噎了一下,乾笑一声,没再接话。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摊贩倒是笑了,有个卖竹器的老汉摇著头说:
“陈留来的伢子,嘴皮子倒是厉害。”
蒯府在城北,靠著一道缓坡,院墙不高,但占地不小。
门前的石阶有七级,两侧各立一尊石兽獬豸——独角,怒目,专辨曲直的那种。
门楣上悬著一块木匾,写著“蒯宅”二字,字跡端正温润,不见锋芒。
管事早在门口候著了。
见车驾停稳,快步下阶迎上来。
“李先生,家主已在正厅恭候。”
李孜下车,典韦隨行在侧,其余庄卫留在门外。
蒯家管事看了一眼典韦腰间那柄宽刃刀,又看了一眼他背后那四名站得笔挺的庄卫,目光微动,但什么也没说,侧身引路。
正厅布置得极有分寸。
四壁素白,不掛字画,只悬了一柄旧剑。案几是整块樟木剖成的,木纹温润,年岁不浅。
窗外种著几丛瘦竹,影子落在纱帘上,疏疏朗朗。
蒯良起身相迎。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两鬢微霜,穿一身月白深衣,袖口洗得发白。说话慢条斯理,不像豪族家主,倒像个退隱多年的郡学经师。
“这位便是蒯某久仰的李先生了。请坐。”
李孜落座。
典韦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坐下。
陪坐的有蒯越,另外还有两名族中子弟,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年约三十,都坐在蒯越下首,神色恭敬但不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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