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头 九重天墟
矿道口在镇子北边。
从烬土镇的主巷道往北走,经过四排石屋、两口废井、一座塌了一半的旧仓库,路就越走越窄,越走越黑。两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镐头的凿痕,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像一张张乾裂的嘴。有的凿痕是新的,边缘锋利,能划破手指;有的是旧的,被水汽磨圆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老树皮。
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洞口上方的岩层有两道裂缝,对称地弯著,像两只眯起来的眼睛。下面的洞口椭圆形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风从洞里灌出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呛人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腐烂了很久很久,烂得不能再烂了,但味道还在。
往里走几步就没有光了。
不是渐渐暗下去,是突然就没了。洞口最后一点幽光石的绿光在身后消失,像被一把刀齐刷刷切断了。前面是无边的黑暗,浓稠的、黏糊糊的黑暗,像一锅煮烂的黑粥,把人从头到脚浇透。你伸手在眼前晃,什么都看不见,连手的轮廓都看不见。你把手指头戳到眼皮上,还是看不见——只有触觉告诉你手指头在那里,但视觉告诉你它不存在。
这种感觉陆崖从小就习惯了。但习惯不等於不怕。每次走进黑暗,他还是会觉得胸口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臟,慢慢地拧。他不怕黑,他怕的是黑里面有什么东西。老钟说过,矿道里闷死过很多人,那些人没被挖出来,就埋在岩层里,变成了石头的魂。石头的魂没有形状,没有顏色,你看不见它,但它能看见你。有时候你一个人走在矿道里,会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盯著你,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那就是石头的魂。
洞口掛著一盏油灯。
灯是铁皮卷的,巴掌大,灯芯用布条搓的。布条不是普通的布条——是浸过尸油的。烬土镇的人死了,不会埋在土里,因为没有土,只有石头。尸体会被送到焚尸窑里烧,烧出来的油收集起来,装进陶罐,卖给矿上点灯。尸油灯烧起来有一股甜腻腻的臭味,火焰是黄的,但边缘有一圈绿,像幽光石的顏色。烟很大,黑烟顺著洞壁往上爬,熏得周围的岩壁漆黑一片,油光发亮的,像抹了一层漆。
猴三站在洞口。
他靠著洞壁,一条腿踩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竹鞭。竹鞭是从上层换下来的旧支撑竹片劈成的,细长细长的,韧性很好,抽在背上就是一道血印子。猴三喜欢用竹鞭敲自己的靴子,敲得篤篤响,像在打拍子。
他是陈骨的狗腿子。
陈骨是烬土镇矿上的工头,管著东区五个矿段。他不亲自下矿,坐在镇口的石屋里喝茶、吃饼、数灰幣。猴三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监工,专门负责盯东五区这一片。猴三这个人,尖嘴猴腮,下巴像刀削的,鼻樑高得像鹰嘴,两只眼睛小而亮,像两颗绿豆,滴溜溜地转,什么都能看见。他走路没有声音,像猫一样,有时候你正弯腰挖石头,一抬头他就站在你面前,竹鞭已经举起来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猴三看见陆崖和石狗走过来,用竹鞭指了指矿道口。
“东五区,快去。”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鼠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石狗低著头从他身边走过,肩膀缩著,不敢看他。陆崖走过的时候,猴三突然用竹鞭拦了他一下。
“等一下。”
陆崖站住了。
猴三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再从肩滑到脚,最后停在他背上的镐头上。他用竹鞭点了点镐头的铁头,竹鞭碰到铁,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你这镐头磨了没有?”
“磨了。”
“磨了?”猴三伸出两根手指,在镐头的刃口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看了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刃口还是钝的。“这叫磨了?明天再这样,扣你一个灰幣。”
他把手指头上的灰吹掉——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做做样子——然后挥了挥竹鞭,像赶苍蝇一样。“滚。”
陆崖没说话,扛著镐头走进了矿道。
石狗在前面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矿道里迴荡,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回声从岩壁上弹回来,变成两个声音,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像有人跟著他们。
矿道里很窄。
最窄的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著身子过,肩膀擦著岩壁,岩壁上的水珠蹭到衣服上,凉颼颼的。有些地方的岩壁往外凸,像一个大肚子,你得弯腰才能过去。陆崖弯了三次腰,膝盖撞到地上的石头,疼得他嘶了一声。
岩壁上的水珠往下淌。
不是下雨那种淌,是渗出来的,一滴一滴的,慢慢地顺著岩壁往下爬,爬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就停下来,越聚越大,大到撑不住了就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地上全是这种水滴砸出来的小坑,一排排的,密密麻麻,像麻子的脸。
地上很滑。
碎石上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蘚,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发霉的麵粉。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鱼肚子上。石狗走在前面,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碎石上,“咚”的一声,声音在矿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操。”石狗骂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小声点。”陆崖回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想把猴三招来?”
石狗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撑著膝盖,低著头喘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弯腰摸了摸膝盖。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皮擦破了一块,渗出一粒粒血珠,像石榴籽。
“破了。”石狗说。
“破了也得走。回去再包。”
石狗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不敢用力,每走一步就顿一下,像在踩剎车。陆崖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等。在矿道里不能停,停久了腿会僵,越僵越疼,还不如一直走著。
经过第一个弯道。
弯道处有一根木柱子,顶住头顶的岩层。木柱子很粗,两个人合抱那么粗,但已经裂开了,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能塞进一根手指。柱子的根部泡在水里,泡得发黑髮软,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来,像抠豆腐。陆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这根柱子,心里想它什么时候会断。老钟说过,这根柱子还是他爹年轻时候立下的,算下来快四十年了。四十年,在这地底下,水泡、虫蛀、岩石挤压,早该断了。但它就是没断,一直撑著,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腰都弯了,就是不倒。
经过第二个弯道。
这里有一个通风口,拳头大小,通往上层的废弃矿道。风从通风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风很冷,带著一股铁锈味和硫黄味,吹在脸上像刀割。陆崖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侧一下脸,把右脸迎向风口,让风把脸上的汗吹乾。汗干了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经过第三个弯道。
到了东五区。
这里的矿道比前面宽一些,能容两个人並排站著,头顶也有空间,陆崖伸出手臂踮起脚尖才够得到顶。岩壁上有一道道裂缝,横的竖的斜的,像一张蜘蛛网。这些裂缝是以前塌方留下的——三年前东五区塌过一次,埋了七个人,挖出来五个,两个没挖到。后来矿道重新挖开,裂缝就留在那里了,有的裂缝能伸进一整条胳膊,摸不到底。
空气里有股腐臭味。
不是浓烈的臭,是淡淡的、隱隱的,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很远的地方,偷偷地烂著。味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你走过去闻到了,退回来再闻就没了。有人说是以前闷死在这里的人没烂乾净,烂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石头,味道就是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也有人说不是人,是地底下本来就有的东西,从地心深处渗上来的,千万年都没见过光的东西,烂了千万年还在烂。
赵老四已经在了。
他蹲在角落里凿岩壁,背对著矿道口,身体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旧的机器。他的镐头砸在岩壁上,每一下都很用力,但声音不对——不是清脆的“当”,而是沉闷的“咚”,像砸在一块空心木头上。这说明他砸的不是石头,是石头外面的泥皮,力气用错了地方,白费劲。
他的背上缠著布条。
布条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灰白色,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块膏药。布条下面渗著血,血不多,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梅花印在布条上。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边缘发黑。布条的结打在他右肩上,结很大,鼓鼓的,像长了一个瘤。
那是昨天被陈骨打的。
陈骨每隔几天会下来巡视一次,手里拄著一根铁棍。他走到赵老四跟前,看了看赵老四挖出来的石头,嫌太小、太少、成色不好。赵老四说了一句“这片石头硬”,陈骨就举起铁棍,照著他背上抽了一下。铁棍比竹鞭狠多了,一下就能把皮抽开,肉翻出来,血淌下来。赵老四没吭声,趴在地上,等陈骨走了才慢慢爬起来,从怀里掏出布条,自己缠的。
他每挥一下镐头,背上的肌肉就抽一下。
不是他想抽,是控制不住的,像被电击了一样。镐头举起来的时候背上的肌肉拉伸,疼得他直咧嘴;镐头砸下去的时候肌肉收缩,更疼,咧开的嘴就变成咬紧的牙。他咬著牙,嘴唇翻出来,露出黄黑色的牙齿,牙齦萎缩了,牙根露在外面,像一排快掉的老树桩。
瘸腿李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是从岩壁上掉下来的,扁平的,像一张凳子。瘸腿李就坐在上面,左腿伸直了搁在地上,右腿曲著,膝盖顶著下巴。他手里拄著铁钎,铁钎竖在地上,双手搭在钎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拄著一根拐杖。
他的左腿十年前被塌方压断了。
那时候他还在西二区挖矿,头顶的岩层突然裂开,一块桌子大的石头掉下来,正好压在他的左腿上。等人们把他从石头下面刨出来,腿已经压扁了,骨头碎成了好几截。老钟给他接骨,把碎骨头一块一块拼回去,用竹片夹住。但骨头没长对,有的长歪了,有的根本没接上,最后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往外撇著,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外,像鸭子。
他在等猴三走远了好偷懒。
猴三今天没有跟著进来,他还在洞口守著。瘸腿李知道,从洞口到东五区要走一盏灯的时间,猴三不会走那么深。他每天都能偷半个时辰的懒,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喘口气、歇歇腿。他坐在那里,眼睛半闭著,耳朵竖著,听矿道里的脚步声。脚步声远了,他就歇;脚步声近了,他就装模作样地举起铁钎,往岩壁上戳两下。
哑巴从深处走出来。
他走路没有声音,脚上穿著用矿渣压的硬底鞋,踩在碎石上也不响。他是突然出现在矿道深处的黑暗里的,先是两个肩膀的轮廓,然后是整个人,像一个影子从墙上剥离出来,慢慢变得立体。
他手里提著一筐幽光石。
筐是竹条编的,背带勒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深沟。筐里装满了幽光石,大大小小的,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像核桃。石头髮出绿光,绿莹莹的,照亮了他的脸和胸口。他的脸上全是矿粉,黑灰色的,汗把矿粉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像眼泪流过的样子。
他的嘴张著,嘴唇翻出来,露出牙齦。牙齦是鲜红的,肿的,有些地方破了,在渗血。他不会说话,不是天生不会——他小时候会说话,后来有一次在矿道里吸了太多石粉,喉咙肿了,肿得连水都咽不下去,烧了三天三夜,烧好了就不会说话了。嗓子哑了,声带坏了,只能发出“啊啊”的气音,像风吹过破布。
他走到陆崖跟前,把筐放在地上,用镐头在地上敲了两下。
两长两短。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號。两长两短的意思是“累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