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章 陈骨的铺子  九重天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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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探测石放回柜檯上,站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柜檯,走到陆崖面前。

陈骨比陆崖高半个头,但瘦得多。他站在陆崖面前,像一根立起来的骨头。他伸出手,搭在陆崖的左肩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掐进陆崖的肩膀肉里。

陆崖的肩膀疼了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指甲越掐越深,像是要把他的肩膀肉剜下来一块。陆崖咬著牙,没有出声,也没有躲。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后退一步。

“把剩下的交出来。”陈骨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但那只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指甲已经掐破了陆崖的皮肤,血渗出来,浸湿了褂子的肩部。

“陈爷,真的没有了。”陆崖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疼——虽然確实很疼——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威胁。

陈骨鬆开了手。

他的手指从陆崖的肩膀上移开,指甲上沾了一点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布,慢慢地、仔细地把指甲上的血擦乾净。动作很优雅,像是一个贵妇人在擦拭一件银器。

他把布塞回怀里,转身走回柜檯后面,坐下来。他的手重新放在柜檯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著圈。

“三天。”陈骨说。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描淡写的、像在閒聊的语气,而是一种很正式的、像在宣读判决的语气。

“三天之內,交出来。否则,你那个朋友石狗,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钟伯庸,都別想好过。”

石狗。钟伯庸。

陆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又鬆开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如果陈骨仔细看的话——能看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颗火星在风中亮了一瞬又灭了。

陈骨在看著他。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井,陆崖站在井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被黑暗吞噬。

“三天。”陈骨重复了一遍,“从今天算起。第四天早上,如果我没有看到东西,石狗的一条腿,或者钟伯庸的一条胳膊,会送到你面前。你自己选。”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出去。”

陆崖走出铺子。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门轴生锈了,声音很尖,像有人在尖叫。

他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肌肉自动產生的颤抖。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地、不由自主地颤动著,像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还在振动。他攥紧拳头,把颤抖压下去。攥了三次,手才稳了。

外面的空气比铺子里新鲜,但也新鲜不到哪去。硫磺味、灰尘味、腐烂的木头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像老钟教他的呼吸法,但这一次不是练功,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石狗在不远处等他。

石狗没有下矿。他站在铺子外面的巷口,靠著墙,一只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另一只脚在地上画圈。他看见陆崖出来,立刻直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阿崖,陈骨说什么?”

陆崖看著他。石狗的脸上全是担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睛里有一种陆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焦虑,是一种想要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的无力感。

陆崖深吸一口气。

“没事。走吧,下矿。”

石狗盯著他看了好几秒。“你的肩膀上有血。”

陆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褂子被指甲掐破了几个小洞,洞口周围是深色的血跡,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把手按在肩膀上,挡住了那个位置。

“碰了一下。不碍事。”

“阿崖——”

“走。”陆崖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然后他放缓了声音,“石狗,走。再不去,今天的工钱又扣一半。”

石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陆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矿道入口走去。

路上又遇到了几个矿工。有人看了陆崖一眼,有人低著头没看。老鱉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提著镐头,镐头上还沾著昨天的泥。他看见陆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肩膀的血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说,从陆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崖。”老鱉没有回头,背对著他说,“今天老鱉道那边的岩面不太稳,你小心点。”

陆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老鱉道不太稳?老鱉道是矿区最稳的一条矿脉,挖了十几年没塌过。老鱉说这话,不是让他小心岩面,而是让他小心別的。

“知道了,鱉叔。”陆崖说。

老鱉点了点头,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很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只老迈的猩猩。

矿道里还是一样。

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岩壁上的水痕像一张张哭泣的脸。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大地的心跳。

石狗走在前面,陆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投在岩壁上,像两个巨大的、扭曲的鬼魂。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石狗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著陆崖。

“阿崖,陈骨到底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矿道里听得很清楚。矿道的墙壁把声音反弹回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回声,“什么……什么……什么……”

陆崖看著石狗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眼白髮黄,是长期在矿下干活的人特有的顏色。但那双眼里有一样东西是陆崖很少在矿区看到的——忠诚。

石狗这个人,笨,穷,瘸了一条腿,每天把馒头省下来给他妈吃,自己饿得胃疼也不说。他没有什么本事,但他认准了一个人,就会拿命去护。陆崖给他掰过半个馒头,他就把陆崖当兄弟。在矿区,半个馒头的交情,比別处几十年的交情都重。

陆崖不能告诉他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石狗知道了,就会去找陈骨拼命。石狗打不过陈骨,陈骨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按在地上。石狗去了,就是送死。

“他说让我多挖点货。”陆崖说,语气很平,“说我昨天挖得不错,这几天再多挖点。”

石狗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陆崖在骗他,但他没有追问。在矿区,追问是最危险的事。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问,这是活命的规矩。

“那你小心。”石狗说。

“嗯。”

石狗转身走了,往左边那条矿道去了。他的右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陆崖站在分岔口,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身往右边走去。

他要去老鱉道。

不是因为那里有晶核——那里的晶核已经被陈骨拿走了。而是因为老钟说过,老鱉道深处有一条废弃的旧矿道,很少有人去。那里安静,没有陈骨的耳目,他可以躲在里面练功。

三天。陈骨给了他三天。

三天之內,他要做出选择。要么把碎片交出去——但交出去之后呢?陈骨会相信他没有了吗?不会。陈骨会继续搜,继续逼,直到把他身上最后一滴源力榨乾。要么他离开矿区——但他能去哪?上面?他现在连源纹都还没入门,上去就是送死。要么他……

他没有想第三种可能。

他提著镐头,走进了矿道深处。

油灯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吞没了。只有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在矿道里迴荡,一下,又一下,像一颗不肯停下来的心臟。

三天。

他要把这三天变成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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