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光河 九重天墟
白夜快死了。
陆崖是在从镜渊回来的第三天感知到的。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源纹。他的源纹和白夜的源纹在源核里连著,像两根从同一棵树长出来的枝干。白夜的光在变弱,不是一点一点地变弱,而是一下子就暗了。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火苗在风中摇晃,隨时会灭。
他没有告诉姐姐,没有告诉石狗,一个人去了第一层。走过第九层的荒原,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碎石地上,像一层厚厚的金子。走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陈骨坐在那里,靠著墙,闭著眼睛。他的源纹是淡金色的了,从黑色变过来的,很淡,但它在。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陆崖。
“阿崖,你去哪?”
“第一层。白夜快不行了。”
陈骨的手抖了一下。他撑著墙,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我跟你去。”
两个人走过第七层的集市,走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走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走过第四层的镜厅,走过第三层的刑场,走过第二层的寂廊。陈骨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他走到第一层的光门前,陆崖把手贴上去,门开了。
球形空间里,源核在旋转,金色的,很亮。白夜坐在內壁旁边,靠著墙,闭著眼睛。他的白色长袍上的血跡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朵朵乾枯的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源纹在跳动,很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陆崖和陈骨,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们来了。”
“白夜,你的源纹——”陆崖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
“快灭了。守了四十年,够了。”白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陈骨站在旁边,看著白夜,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白夜,你还有什么心愿?”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源核,源核在旋转,金色的光从它里面涌出来,洒在球形空间的內壁上,像一面金色的镜子。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我想让第九层有太阳。真正的太阳。不是从裂缝里漏下来的光,而是掛在穹顶上的、圆圆的、亮亮的、金色的太阳。”
陆崖的手在发抖。他也想。他一直在想。他把源核的光引了一条河到第九层,在穹顶上开了一道缝。但那只是一条缝,不是太阳。太阳是圆的,亮的,掛在天上。第九层的穹顶上是裂缝,不是太阳。那些居民在光里唱歌,以为那就是太阳了。但不是。那只是一条光河,从源核里引出来的,像一根水管。水管里的水再亮,也不是太阳。
“白夜,我帮你。”陆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帮不了。你的源力太浅了。承受不住整个源核的力量。”
“我可以试。”
“试了会死。你的源纹会裂,你的经脉会断,你会死。”
陆崖看著白夜的眼睛,看了很久。白夜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光。他没有撒谎。陆崖知道他没有撒谎。他的源力太浅了,承受不住整个源核的力量。他试过,只是从源核里引了一条河,就累得源力耗尽。如果把整个源核的光都引下去,他的身体会炸开。
“白夜,那怎么办?”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陈骨,看了很久。陈骨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源纹是淡金色的,从黑色变过来的,很弱,但它在。
“陈骨,你的源纹是从黑色变过来的。黑色源纹最坚韧,能承受最大的压力。你帮我。”
陈骨的手抖了一下。“我怎么帮?”
“把你的源力给我。我用我的源纹,把你的源力转成光河,引到第九层。”
“你的源纹快灭了。你承受不住。”
“承受得住。我守了四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陈骨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长袍上。
“白夜,你会死的。”
“人都会死。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
陈骨蹲下来,握住白夜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陈骨的手也很凉,也很瘦。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个老人。
“白夜,我帮你。”
白夜让陆崖去叫金鹤。陆崖跑过第二层的寂廊,跑过第三层的刑场,跑过第四层的镜厅,跑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跑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跑过第七层的集市,跑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跑到第九层的荒原上。金鹤正在棚屋前浇水,那朵红色的花已经谢了,但新的花苞长出来了,小小的,绿色的,像一颗颗绿豆。他看见陆崖跑过来,站起来。
“阿崖,怎么了?”
“白夜快死了。他要我们把源核的光全部引到第九层。他需要你的源力。”
金鹤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水壶放下,跟著陆崖跑。两个人跑过第九层的荒原,跑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跑过第七层的集市,跑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跑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跑过第四层的镜厅,跑过第三层的刑场,跑过第二层的寂廊。他们跑到第一层的光门前,陆崖把手贴上去,门开了。
球形空间里,源核在旋转,金色的,很亮。白夜坐在內壁旁边,靠著墙,闭著眼睛。陈骨坐在他旁边,握著他的手。两个人的源纹在跳,一金一淡金,像两颗心臟並排跳著。白夜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金鹤,笑了。
“金鹤,你来了。”
“白夜,我来了。”
“把你的源力给我。我用我的源纹,把你们的源力转成光河,引到第九层。”
金鹤蹲下来,握住白夜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金鹤的手很暖,很厚。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三个不同年纪的人。
“白夜,你会死的。”金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但第九层会有太阳。值得。”
白夜闭上眼睛,开始呼吸。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他的源纹在跳,很弱,但它在。他把源力从身体里引出来,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流进源核里。源核亮了,不是亮了一点,而是亮了一倍。金色的光从源核里涌出来,像一颗被点燃的太阳。
“陈骨,把你的源力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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