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事 刑辩双雄
“但法医没有把它交出来。”
“没有。”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我们需要找到那个项目的完整档案。”
“你去查档案。我去找另一个人。”
“谁?”
“陈国栋。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守业的儿子。”
“他会见你吗?”
“他会的。”秦墨把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因为帐本、纸条、录音、方诚的u盘——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让恆远地產的问题暴露。他现在需要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真相。那些废料的真相。”
秦墨掛了电话,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他想起林致远说的话——“他信任我们。他信任法医会打开他的身体,会发现那张纸条。他信错了。”
孙德胜信错了。方诚信对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
恆远地產的总部在开发区,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秦墨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走进大厅。
“陈国栋。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前台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低声说了几句。
“陈总请您上去。十八楼。”
秦墨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十八楼。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的大门,门开著。陈国栋站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秦警官,请坐。”
秦墨坐在沙发上。陈国栋坐在他对面。
“陈总,我来找你,是为了几件事。”
“你说。”
“第一,盛世国际的帐本。记录了恆远地產近十年来超过两亿的资金流出。这些钱最终流向了马建国、林致远等人的个人帐户。”
陈国栋的脸色没有变化。
“第二,孙德胜的胃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你父亲的名字——陈守业。”
陈国栋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三,方诚死之前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多年前你父亲的公司承建过一个项目,项目出了问题,建筑材料被污染,那些材料被周海东批准埋在了城南的荒地里。多年以后,你拿到了那块地的开发权。”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秦警官,你想知道什么?”
“真相。全部的真相。”
陈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
“我父亲的公司当年承建了一个大项目。那是他这辈子接到的最大的项目。他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然后——材料出了问题。项目被叫停,已经建好的部分被拆除。我父亲一夜之间破產。”
“周海东那时候在环保局,负责处理被拆下来的废料。他签了批文,把那些材料运到了城南的荒地。这件事,在当时是有相应处理程序的——那些材料確实需要被处理,城南的荒地確实是指定的废料填埋点之一。”
“问题在於——多年以后,那块地变成了居民区。城市规划变了。我父亲在2005年去世之前,让我把那些废料挖出来,运走,处理掉。他说『这是我们的债,要还』。”
“但你没有还。”秦墨说。
“我试过。”陈国栋转过身,“我拿到开发权之后,找了一家环保公司来做评估。他们说,要把那些废料全部挖出来、运走、无害化处理,需要很大的投入。我拿不出那么多钱。而且——如果我公开挖那些废料,所有人都会知道地下埋著什么。我父亲已经死了,但他的名誉——”
“所以你把那些废料留在了地下。”
“对。我选择在上面盖房子。我把地基打深了一点,把废料层用混凝土封住了。”
“对。孙德胜的房子正好在废料填埋区的正上方。我需要拆掉他的房子,才能施工。他不肯搬。我给他加了价,他不肯。我让周海东帮忙协调。”
陈国栋沉默了。
“陈总,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恆远地產给马建国转过钱。”陈国栋的声音变得很低,“但那是正常的协调费用。我以为周海东会通过行政手段解决。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些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孙德胜死了之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意外坠亡』的报导。我打电话问周海东,他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说『怎么解决的』?他说『你不要问』。”
“你没有追问?”
“我——”陈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敢。”
秦墨站起来,走到陈国栋面前。
“陈总,方诚死了。他用他的命,把你父亲多年前埋下的债,翻了出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沉默,等著我们把所有的证据交上去。第二,把你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包括那个项目的完整真相,包括你跟周海东的所有往来。”
陈国栋看著秦墨的眼睛。“你在给我做选择?”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陈国栋闭上眼睛。
“我选第二个。”他睁开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当面跟周海东说。我要看著他,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安排。”
陈国栋点了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秦墨。
“这里面有恆远地產跟周海东所有的往来记录。还有一份文件,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在2005年去世之前,写了一份自述,记录了那个项目的全部经过。”
秦墨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陈总,你父亲在自述里写了什么?”
陈国栋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写了那个项目的来龙去脉。材料是怎么来的,问题是怎么被发现的,项目是怎么被叫停的,废料是怎么被处理的。他说,他有责任。”
秦墨把u盘装进口袋。“陈总,谢谢你的配合。我需要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省纪委巡视组的赵建国。”
陈国栋站起来。“好。我跟你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国栋看著电梯的楼层显示,沉默了一会儿。
“秦警官。”
“嗯。”
“方诚——他是怎么死的?”
秦墨沉默了三秒。“自杀。他在自己胸口刻上了『王车易位』的標记,服下了氰化物,坐在中心广场的纪念碑下面,等著被人发现。”
陈国栋的脸变得苍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秦墨走出电梯,陈国栋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冬天的风停了。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但在云层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
秦墨上了车,陈国栋坐在后排座。车子驶出了恆远地產的停车场,匯入了车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没有看——他需要集中精力开车。
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沈牧之的专属震动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