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破晓 刑辩双雄
报告是凌晨四点送到的。
秦墨没有回家。他在局里的办公室等了一整夜,坐在椅子上,双脚搁在桌面上,黑猫“证据”不在身边——办公室里不允许养猫。他抽了半包烟,看了三遍陈国栋交出的那份地质报告,直到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苯並芘。浓度超標十七倍。
敲门声响起。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列印纸。
“秦队,环保部门的检测结果。”
秦墨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接过信封。他拆开的时候,手指很稳——比他自己预料的要稳。
报告只有两页。第一页是检测数据匯总,第二页是结论。他把两页都看完了,然后放在桌面上,跟陈国栋的地质报告並排摆著。
两份报告,数据几乎完全一致。
“超標十七倍。”秦墨说。
小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秦队,这个结果……要报上去吗?”
“报。现在。”
“现在?凌晨四点?”
“对。现在。”秦墨站起来,把两份报告装进信封里,“赵建国在巡视组的驻地。给他打电话。”
小赵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小赵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秦墨。
“赵组长。”
“我在。”赵建国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人,“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超標十七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我知道了。”赵建国的声音变得很沉,“我会立刻向省纪委匯报。同时,需要通知市政府。恆远新城有一千二百户居民——这件事不能拖。”
“谁去通知?”
“你希望谁去?”
秦墨沉默了一下。“我去。”
赵建国没有立刻回答。“秦墨,你要想清楚。你去通知,意味著你要面对那一千二百户居民。他们的反应——愤怒、恐惧、绝望——你都要承受。”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秦墨说,“但方诚说过——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这件事需要一个起点。我来当这个起点。”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上午九点,市政府会议室。省纪委、市环保局、恆远新城的物业代表——都会到。你来向居民通报检测结果。”
电话掛断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天还没有亮,窗户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茬杂乱,眼睛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恐惧的光。是一种很平静的、很確定的光。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走过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关著,里面是空的。整个楼层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在那里,看著东边的天空。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划了一刀。白线在慢慢地变宽,顏色从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橘红。太阳正在升起来。
秦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
上午九点。市政府大楼,四楼会议室。
秦墨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市环保局来了三个人——一个副局长,两个技术员。恆远新城的物业公司来了一个经理,四十多岁,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坏消息。还有几个秦墨不认识的人——市政府的秘书、住建局的工作人员、信访办的干部。
长桌的一端空著一个位置。那是留给他的。
秦墨走过去,坐下来。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打开,把两份报告並排摆在面前。
“人都到齐了。”赵建国说,“开始吧。”
秦墨站起来。他没有拿报告——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已经记住了。
“恆远新城项目地块的地下水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检测数据显示,地下水样本中苯並芘的浓度为每升零点八五微克。国家標准是每升零点零五微克。超標十七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移动椅子。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环保局的副局长最先开口。“秦队长,这个数据確认过了吗?”
“確认过了。做了三次復检,结果一致。”
副局长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著面前的笔记本,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物业经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秦警官,这个结果——对居民有什么影响?”
“苯並芘是一类致癌物。长期接触会增加患肺癌、胃癌、皮肤癌的风险。具体的健康影响,需要由环保部门和卫生部门做进一步的评估。”
“那居民需要搬家吗?”
“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需要等评估结果。”
物业经理的手开始发抖。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赵建国开口了。“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確定一件事——怎么把检测结果告诉恆远新城的居民。”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住建局的干部说:“我建议先不全面公开。等评估结果出来之后,再统一发布。”
“不行。”秦墨说,“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居民有权利知道。”
“但如果没有完整的解决方案就公开,会引起恐慌——”
“他们在恐慌中也有权利知道。”秦墨的声音不高,但很硬,“他们在那块地上住了三到五年。有的人可能已经生病了,但不知道原因。每多等一天,就是多一天的暴露。”
住建局的干部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赵建国看了看秦墨。“秦墨,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愿意去通知居民。”
“对。”
“你打算怎么通知?”
“挨家挨户。从最靠近污染源的那几栋楼开始。告诉他们检测结果,告诉他们目前知道的信息,告诉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让环保局的技术员跟你一起。居民会问很多专业问题,你需要有人回答。”
秦墨点了点头。
会议在十点结束了。秦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物业经理追了上来。
“秦警官,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確定?居民可能会把怒火发在你身上。”
物业经理苦笑了一下。“我在那个小区当了五年经理。每一户居民我都认识。我知道谁家有小孩,谁家有老人,谁家的媳妇刚怀孕。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
“我该早点发现的。”他说,“去年,三栋有一个孩子得了白血病。六岁。我组织大家捐了款。我以为是运气不好。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
秦墨看著他。“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去。”
秦墨点了点头。“好。下午两点,在小区门口碰头。”
下午两点。恆远新城小区南门。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面前的小区。灰色的高层建筑整齐地排列著,楼与楼之间是同样宽度的绿化带,草坪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枯黄。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拎著菜篮子走过,有孩子在空地上踢球。
物业经理站在门口等著他。旁边站著环保局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戴眼镜,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表情紧张。
秦墨下了车,走到他们面前。
“从哪里开始?”物业经理问。
秦墨看了看小区的布局。陈国栋的地质报告里標註了污染源的精確位置——在小区中央的花园下面,深度三十米。最靠近污染源的是三栋、五栋和七栋。
“从三栋开始。一楼。”
他们走进小区。门口的保安看到物业经理,打了个招呼。物业经理没有回应。
三栋是一栋十八层的高层建筑,外墙是浅黄色的,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掛满了衣服。一楼有三户。秦墨站在101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髮烫著小卷。她看到物业经理,笑了。
“小王啊,什么事?”
“李阿姨,这位是公安局的秦警官。他有件事要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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