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吞阴 阴阳测字师
白气散尽。
棺材里的尸身变了。青黑色的皮肤在几息之间褪成灰白,又从灰白褪成一种接近泥土的褐黄色。嘴角下撇的弧度消失了,嘴唇合拢,盖住了那两排灰白色的牙齿。整张脸不再有任何表情——不是安详,不是愤怒,不是痛苦,就是一张死人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二爷爷把铜钱放在尸身的嘴上,又从布袋里取出一把糯米,均匀地撒在尸身周围。米粒落在朽烂的衣服上,没有变黑,没有冒烟,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白生生的,像落在泥土上的雪粒。
“成了。”二爷爷站起来,把银针收回布袋,“阴煞泄了,它不会再醒。把棺材盖盖上,埋在老太爷旁边。两副棺材隔三尺,中间种一棵柳树。柳树属阴,能镇住地底残余的煞气。”
李老板站在墨斗线外面,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囫圇:“秦老先生……底下……底下的东西不会再……”
“不会再动了。”二爷爷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末,“你老太爷也一样。指甲掰了,玉取了,阴煞泄了,尸身不会再起。两副棺材葬在一起,隔三尺,柳树镇中间。你李家以后,不会再受祖坟拖累。”
李老板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了一嗓子——不是哭,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恐惧一下子泄出来的声音。
那四个小伙子从坑底爬上来,一个个脸白如纸。瘦高个嘴里的糯米已经化成了糊,他蹲在坑边,把米糊吐在草叶上,吐完了还乾呕了好一阵。其他三个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一个直接躺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二爷爷从布袋里取出一沓黄纸,每人发了一张。“擦脸。把脸上的汗擦乾净。汗里有阳气,从凶地出来不擦汗,阴煞会顺著汗毛孔往里钻。”
几个人连忙接过黄纸,胡乱在脸上抹著。黄纸擦过的地方,纸面迅速变成一种发暗的灰黄色,像吸饱了什么东西。
二爷爷指挥著四个小伙子把底下的棺材盖重新合上,用墨斗线缠了三圈。然后让他们把老太爷的棺材从二十步外抬回来,两副棺材並排放在山坳里,中间隔了正好三尺。他在三尺空地的正中央,用硃砂画了一个巴掌大的圆,圆心里点了一点。
“柳树种在这个点上。”
我站在山坳里,看著这两副並排摆放的棺材。一副是老太爷的,棺材盖被撬开过,现在重新合上了,墨斗线缠得密密麻麻。一副是底下那个无名的,棺材盖也合上了,青黑色的尸身被糯米覆盖著,嘴里含著一枚铜钱。两副棺材隔了三尺,像两个被强行分开的邻居。
五十年前,李半仙把老太爷的棺材压在这副旧棺上面。五十年里,上棺吸下棺之阴,下棺夺上棺之尸。老太爷变成了白毛粽子,底下的东西变成了吞阴之尸。它们在地下互相吞噬了半个世纪,谁也没能彻底吃掉谁。今天被同时撬开,同时泄了阴煞,同时葬回土里。隔三尺,种柳树。从此各睡各的,再不相干。
二爷爷说得对。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驱邪镇鬼就完了。更多的,是调停。是让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该分开的分开。
下山的时候,天终於放晴了。
云层从山脊上那道豁口开始裂开,一道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正照在山坳里那两副棺材上。墨斗线的硃砂在阳光里泛著湿润的红光,糯米在棺材板上白得发亮。
李老板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他的后背还是湿的,但他没有再回头。四个小伙子跟在后面,扛著铁锹和撬棍,沉默了一路。快走到山脚的时候,瘦高个忽然开口问我:“小先生,你二爷爷还收徒弟吗?”
我没回答。二爷爷走在最前面,听见了,也没回头。他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里拉得很长,黑色的行衣上,袖口的红线符纹被阳光照得像几道细细的火苗。
手腕上的铜钱已经不烫了。但那股余温还在,像一只握了很久很久的手,刚刚才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