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墨斗 阴阳测字师
那句话天天夜里在西屋窗户外头转,想进来。墨斗线拦住的东西里,有它一缕。”
孙婶的腿一软,坐倒在竹篮旁边。
两只老母鸡受了惊,在篮子里扑腾著,咯咯乱叫。
她没去管,只抬起头看著二爷爷,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怎么办?”
二爷爷从石凳上站起来。
“回去,把槐树底下挖开。朝南挖三尺,会挖到一团烂透的布絮。
不要用手碰,用桃木枝夹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足三个时辰,布絮会散成一撮灰。
把灰收起来,撒在迁走的新坟上。撒的时候喊你公公的名字,喊一声,撒一把。
喊完三声,撒完三把,那句话就跟著灰一起走了。”
孙婶从地上爬起来,竹篮都忘了拎,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从竹篮里把那两只老母鸡拎出来,硬往二爷爷手里塞。
二爷爷没推辞,接过来,递给旁边的我。
鸡脚是草绳绑的,倒提在手里,温热的鸡身贴著我的小腿,一下一下地挣。
孙婶走了。碎花衣角在巷口一闪,被老槐树的影子吞没了。
我把两只鸡拎进厨房,关进竹笼里。
回到院子的时候,二爷爷已经在石桌旁坐下了,面前摆著墨斗。
不是收起来了——是重新拿出来的,放在石桌上,墨线从线轮上抽出一截,笔直地躺在桌面上,像一条被阳光晒僵的细蛇。
“她来之前,你今天照的最后一样,是墨斗。”二爷爷说,“照吧。”
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镜面朝上,对准石桌上那方墨斗。
墨斗是竹製的,年头久了,竹皮被手磨出暗红色的包浆,像老家具上那层温润的油光。
线轮上的墨线缠得密密匝匝,墨汁浸透了棉线,从黑色里透出一种极深极深的靛青。
我把心神沉入祖窍,镇渊的阳膜深处,金光缓缓浮上来,漫过镜面,罩住了墨斗。
墨斗在金光里变了。
不是多了顏色——是它本身就有的顏色,被金光从深处照了出来。
竹製的斗身泛出一层极淡的青色,和桃木剑的青光不同,桃木的青是乾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
墨斗的青是沉鬱的,青里压著一层墨黑,像雨天傍晚的山色。
线轮上的墨线泛出的不是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介於黑与青之间,介於水与石之间。
像深潭底沉著的一缕水草。
但最让我移不开目光的,是墨线绷直的部分。
那段从线轮上抽出来、笔直躺在桌面上的墨线,在金光里显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顏色。
是一道极细极细的、沿著墨线中心流动的“界”。
像一条被拉成丝的汞柱,在棉线的芯子里缓缓流淌,从线轮这头流向墨斗那头,又从墨斗那头折回来,循环往復,永不停歇。
“看见了什么?”
“墨线芯子里有一条界。”
二爷爷把菸斗塞上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
“墨斗是木匠的物件,落到我们行里,成了镇邪的法器。
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墨线能弹出血来——是因为『界』。
墨线弹在木头上,界的是曲直。墨线弹在棺盖上,界的是生死。”
他伸手指了指那段绷直的墨线。
“这条界,是用墨汁和棉线做的。墨汁是松烟,松木烧出来的烟,属木中火。
棉线是草木纤维,属木中土。木中火和木中土绞成一根线,弹在什么东西上,就在那东西上划出一道界。
界內是阳,界外是阴。阴邪之物撞在这条界上,等於用骨头去撞刀刃。”
“今天孙婶家的孩子,就是被一缕没散的话缠上了。话不是鬼,不是煞,墨线弹不住。
但墨线能拦住。我把墨线悬在碗口,线头垂进水里——水是通阴的,那缕话从槐树根底下顺著水气爬上来,撞在墨线上,线芯子里的界把它弹了回去。
它在碗口转,把水面上的竹叶推著走。竹叶停住的方向,就是它来的方向。”
我盯著那段绷直的墨线。
线芯子里的“界”还在缓缓流淌,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在棉线的河道里奔流的河。
它拦住过多少东西?不知道。孙婶家孩子床脚站著的那缕回音,白毛粽子往外冲的阴煞。
吞阴之尸从棺材裂缝里渗出来的黑气——墨线弹在棺盖上、绷在灵棚四周、悬在清水碗口,每一次都是在划一道界。
把该拦的拦在外面,把该护的护在里面。
“墨斗教你的,是『界』。”二爷爷把菸斗磕了磕,菸灰落在青砖上,被风捲走。
“你以后用墨斗,记住一件事——弹线之前,先想清楚,这条线弹下去,界的是什么。
界错了,该拦的没拦住,不该拦的被你关在里面,反受其害。”
他把墨斗放回匣子里,和八卦印、铜铃、五帝钱、桃木剑並排摆好。
七样旧物,我今天照了五样。八卦印教“镇”,铜铃教“引”,五帝钱教“常”,桃木剑教“斩”,墨斗教“界”。
还剩两样,雷击木,那本薄薄的册子。
竹叶沙沙响。
厨房里传来那两只老母鸡咯咯的叫声,隔著一道墙,隔著竹影,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安安心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