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锤听得眼睛发亮。

他已开始盘算起作坊中存货，半晌后，朝著刘封说道：“山桑木倒是有，上月自武陵山里拉来了几根，本是预备做长矛杆的。牛筋也够，只是那铜杆连杆得现打，且甚是费事，三两日方能打出一套来。”

刘封点了点头。

“只需全力打制便是，赶在东吴攻城前，能打出多少便是多少！”

刘封隨即又取出第二张帛布铺开。这张帛布上所画，却是一架常人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架巨弩。

弩身不是一根弩臂，而是三张大弓纵向叠合在一起，前弓、主弓、后弓，三弓首尾相衔，用三道粗如儿臂的牛筋绞弦串联。

弩身架在一张带木轮的床架上，床架以硬木榫卯拼接，四角包铁加固。床架中央是一道深槽，槽中嵌著一根粗长的铁桿，杆尾连著绞车。

绞车上有三组铜製滑轮，每组滑轮配一根铁摇臂。床架一侧的方格木匣中，整齐地排列著数支铁脊巨箭，箭杆比成人手臂还粗，箭头是凿子形厚铁，箭羽用得亦非鸟羽，而是削成薄片之硬木。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神臂弩引发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就连自詡见多识广地黄老锤在此刻，也都张著嘴说不出话来，眼角不住抽动。

一个年轻木匠伸手想摸一摸帛布上的图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生恐有所褻瀆。

“此乃三弓床弩。”

刘封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整座沉寂下来的院落。

“又可俗称八牛弩”，意为需八头牛方能拉开。实际上，却也不需要八头牛来拉。”

刘封手指点在床架尾部绞车上。

“只需三人摇动铁臂，通过滑轮组將绞索收紧，绞索带动铁桿將三张弓同时拉开。绞到底后，铁桿自动卡入弩机。击发时用木槌砸下机括，三弓合力齐发，弩箭飞出之力————”

刘封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临湘城北面天际线上。

“城墙外四百步，可钉入夯土墙三尺深。若射人，纵穿铁甲亦如穿腐土。倘若射中衝车，一击便可碎其轮轴。”

院中一片死寂。

几个铁匠面面相覷，木匠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黄老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將军，这大傢伙，可是放在城楼上用的？“

刘封脸上露出几分讚许神色。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黄老锤倒又几分眼光见识。

“正是！城楼垛口后方放置，专射敌军攻城器械与重甲將校。”

刘封说到这里，语声微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当然，三弓床弩构造复杂，已不是三五天能赶製出来的。东吴来犯前，能做几架便做几架，不必强求数量。神臂弩方是当务之急，吾要在十日內，见到至少三十张神臂弩，每张配箭五十支。库中所有牛筋和山桑木优先供匠坊使用，若有不足，可直接开官库去取。”

黄老锤直起腰来，大声应道：“將军放心，我们今天就开工。”

他环视周围的匠人。

“神臂弩的弩臂，老赵你们木匠负责，蒸煮阴乾来不及，咱们用慢火烘烤的法子，三天也能干透。铜杆铜箍，我亲自带徒弟打，先將第一套试验出来，而后全作坊照著模子赶工。至於三弓床弩，俺们匠作先出两架，一架放在城楼，一架放在作坊调试。將军你看这样可行？”

刘封含笑点头，伸手拍了拍黄老锤肩膀，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向身旁寇寻，吩咐从府库中拨付额外钱粮，工匠们在赶製期间每日加一餐，每做成一张神臂弩额外犒赏。

消息传到院中，工匠们齐声欢呼。

刘封並未將两张帛布收起，將之留在匠作中给黄老锤等观看，只是在迈步匠作时，朝著寇寻低声吩咐道：“选一百名机敏可靠弟兄，將匠作分內外两重围住，若无本將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子路（寇寻字），汝亲自带人去城中各处，將这些工匠家中老小取来，就地与郡寺中安置，並派人日夜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