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科书级別的降维打击 梁山伯:寒门天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然后道:“方才诸位的辩论,无论是孙兄的『本末』之说,顾兄的『一体两面』之说,虞兄的『先后』之说,还是贾兄的『可分』之说,其实都围绕著一个问题——修身与致用,究竟是什么关係?”
他给出了自己的观点:“我以为,修身与致用,既不是本末,也不是先后,更不是可分不可分的问题。修身与致用,是『体』与『用』的关係。修身是体,致用是用。有体必有用,有用必有体。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周易·繫辞》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修身是道,致用是器。道不离器,器不离道。离了器的道,是空洞的;离了道的器,是盲目的。
孔子教弟子,从来不是只教他们闭门修身。他教子路以勇,却告诫他『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他教子贡以辩,却告诫他『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他教冉有以艺,却在他为季氏聚敛时怒斥『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孔子教弟子修身,每一个人的修身之道,都是针对著他们將来致用时可能出现的偏失而设的。子路性刚,孔子便教他以柔和;子贡性辩,孔子便教他以沉潜;冉有性懦,孔子便教他以勇毅。
这不是先修好了身再去致用,而是在修身的过程中,便已经將致用的方向、致用的方法、致用时可能遇到的偏失,都考虑进去了。”
他停下来,目光又一次扫过眾人。
堂內鸦雀无声。眾人纷纷被他的这番话镇住了。
孙元规瞠目结舌。
虞彦之的眉头皱著,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梁山伯的话,想要从中找出破绽,却找不出来。
顾雋静静地坐著,微微偏著头,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神色竟带著一种郑重,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衣著寒酸的新同窗。
王术依然站著,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如水。但他落在梁山伯身上的目光,沉沉的,深深的,像是在看一座忽然拔地而起的山峰,一时不知该如何估量它的高度。
祝英台跪坐在自己的书案后,抬头仰视著梁山伯的侧脸。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方才她发言时,自觉已经说得不错了,將虞彦之的“先后”之说驳了回去,又將顾雋的“一体两面”之说推进了一步。她以为,在这个辩题上,自己已经说到了极致。
可此刻听了梁山伯的话,她才知道,自己差得还远。
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这八个字,用来解释修身与致用的关係,竟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如此的透彻。
她仰视著梁山伯的侧脸,看著他从容的神態,心中一股崇敬之情又翻涌上来。
这就是她义结金兰的梁兄!
梁山伯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常被人拿来证明修身与致用是可以分开的。穷的时候便独善其身,达的时候再去兼济天下。
可我想问诸位一句:独善其身的『善』,与兼济天下的『济』,真的是一先一后、截然分开的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的。孟子这句话,说的是士人面对不同境遇时的不同做法,不是说修身与致用可以分成两截。
独善其身,是在『穷』的时候,依然不放弃对道的坚守,依然在修身,依然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致用。兼济天下,是在『达』的时候,將这份坚守推广到天下。这本身也是修身的延续。
穷与达,是境遇的不同;善与济,是程度的差异。但无论是穷是达,无论是善是济,修身与致用,都从未分开过。”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大学》开篇便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明明德是修身,亲民是致用,止於至善是二者的共同目標。这三者,不是三个阶段,不是三个步骤,而是同一件事的三个侧面。明明德便已含了亲民,亲民便是明明德的扩充。
正如一盏灯,当其燃时,光照四周;光照四周,便是此灯之明。灯若不燃,如何有光?灯若有光,便是它在燃烧。燃与光,同时而起,一体而显。二者哪里有先后?哪里有本末?”
他朝堂中诸人拱手一揖,淡淡道:“这是我的一点浅见,请诸君指正。”
说完,他撩起衣摆,从容地跪坐回茵褥之上。
堂內一片寂静!
如何能不寂静?
梁山伯的辩论,堪称教科书级別的降维打击!
他先拆解了贾伯阳提出的反例,接著提出新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其实,他原本想到的是北宋程颐提出的“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只是这种说法不符合东晋时代的语境。“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就符合了,东晋正是般若学与玄学合流的黄金时代。
他接著重构经典,以“孔门因材施教”为证,將孔门教育解释为“体用相即”的实践。
他最后用“灯与光”的比喻完成超越。
如果说,在这场辩论中,祝英台、贾伯阳等人是优秀的辩手,那么,梁山伯就是思想家,思维层级远超同儕!
梁山伯没有停留在辩论技巧上,而是直接重构了问题本身,將一个“孰先孰后、孰本孰末”的线性问题,转化为了一个“体用相即,显微不二”的哲学本体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