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学宫公开试手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门边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荐纸,还躺在泥里。
海风一卷,纸角翻了个面,露出里头那枚歪歪的红印。几个后来的汉子站在外头瞧,瞧完也没吭声,只把袖子拢紧些,挨个往院里看。
院里比前两日还乱。
新收来的孩子在搬木头。会看潮的在墙角画水线。桑七娘那边摆了三只破算盘,正教两个妇人认珠。鲁成拿著木尺,在地上比渠宽。司墨坐在门槛边,一边记名,一边抬头回话,嗓子都哑了。
陈凡站在井台旁,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院子再这么折腾下去,迟早还得出事。
人越多,盯著这边的眼睛也越多。
旧榜刚撕,若是再立一个新榜,外头那些卖荐纸的、卖门路的、卖脸面的,照样还能钻缝。
他正想著,玄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著一页抄到一半的纸。
“又来了十六个。”司墨头也没抬,“有三个要学水工,两个想认帐,剩下的说先看看。”
玄藏嗯了一声,没往桌边去,反倒先走到院中间。
那块地方原本堆著几根竹子,方才叫人挪开了,空出一片土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又抬头看四周。
“这样不成。”他说。
桑七娘拨算盘的手停了下:“哪样不成?”
玄藏把那半页纸对摺,慢慢塞回袖里:“你们还在照旧习。收人,分册,立名。名字一多,就有人想比高低。今日比谁先进册,明日就要比谁排前头。外头那种纸,撕不完。”
院里静了一下。
阿土抱著一截木料,站在木棚边,没敢插话。阿潮刚从河边回来,裤腿湿到膝盖,也停下了。
陈凡看著玄藏,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玄藏抬手一指院中那片空地。
“不考纸面。”他说,“以后都改试手。”
“试手?”鲁成先反应过来,“你是说,当场做?”
“当场做。”玄藏点头,“学什么,就在眾人眼皮底下做什么。水工去修渠。记帐去算帐。认潮的去辨潮。抄写的当面抄页。学药的配药。学木作的造桩。谁会,谁不会,一看就知。”
门外有人吸了口气。
那汉子大概识得几个字,方才还往司墨案上瞄,像想问有没有试卷一类的东西。此刻听见这句,脸上的神情倒鬆了几分。
桑七娘把算盘往膝上一放,眼里亮起来:“这倒省事。会不会打算盘,珠子一拨就露底。总比坐那儿背口诀强。”
鲁成也点头:“木作最怕嘴上能说,手上没力。叫他立一根桩,比问十句都实。”
阿潮拎著桶走过来:“辨潮也一样。把人领去西滩,看一回回水,看他下不下脚,就知道是不是胡吹。”
玄藏见眾人接上了,语气更稳:“还不止。公开试手,不关门。谁都能看。乡里来人看,海边討生活的也能看。学宫里收的是做事的人,不是会背门路的人。”
这句落下,门口那些挤著看的,全往里凑了半步。
陈凡没急著开口。
他望著院中那块空地,忽然想到前几日贴榜时,人人都盯著纸看。纸一掛高,人的眼就跟著往上抬。抬久了,心也容易飘。现在若把人全拽回地上,让他们在泥里、在水边、在木屑里见真章,许多弯弯绕绕自然就没了。
“行。”他拍了下井沿,“今日就定。”
司墨把笔搁住:“怎么定法?”
“先从水工册和木作册开始。”陈凡说,“院后那条旧水沟还堵著。鲁成带人去看。凡报名水工的,都过去。给他们半个时辰。怎么挖,怎么导,自己商量。木作这边,用旧木立浮桥桩,別光削,得立稳。谁能成,谁在边上偷懒,一眼看得见。”
“算帐的呢?”桑七娘问。
“你出题。”陈凡说,“別抄旧帐本。就拿今早买竹、买麻绳、买米的数,让他们现算。少一文,多一文,都记下来。”
司墨接著问:“抄页?”
玄藏道:“经页不用。抄工簿。把渠长、木料、潮时这些抄一遍。字歪点不怕,错了不行。”
“配药也可试。”角落里一个老嫗开了口。她是昨日刚来的,原先在渔村替人配草药,“咳、疮、蚊咬,各有各的料。认不清叶子,抓错一次,就別进册。”
陈凡转头看她:“成。你来盯。”
事情一旦说开,院里那股乱劲反倒慢慢顺了。
鲁成先把几根木桩拖出来,往地上一摔,叫了声:“木作册的,跟我走。想学认榫的,別在后头磨脚。”
阿土第一个衝过去,跑到半截又折回来,把怀里的小册子先塞给司墨:“这个你替我收一会儿,沾了水不好。”
司墨嘖了一声:“回来自己拿。”
阿土点头,掉头又跑。
另一边,阿潮已经领著七八个人往后沟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冲人堆里喊:“嘴上会说潮路的,跟我下去。別只会站岸上指。”
三个年轻汉子互相看了看,硬著头皮跟上。
桑七娘索性搬了张矮桌到院中央,算盘一摆,铜钱一倒,开口就报数:“麻绳三捆,每捆二十八。竹六十根,坏了四根,折了多少?来,別傻站著,谁算谁坐。”
围观的人一下笑出了声。
笑归笑,倒真有人蹲下了。
玄藏没再说话,只往边上让了两步,把院中那片地空出来。陈凡站在他身旁,看著人群分成几拨,各去各处。脚步声、算盘声、木头碰地声、远处挖沟的土响,一阵接一阵地往耳朵里撞。
这场面比贴榜时还热闹。
也更实在。
过了小半个时辰,后沟那边先有人吵起来。不是打架,是爭水口该往左还是往右开。阿潮蹲在沟沿,抓了把湿泥往水里一搓,看著那股细流偏过去,直接抬手指了个位置:“开这儿。再往右,涨潮倒灌。”
先前嘴硬的那个汉子不服,自己下锹试了两下。没一会儿,水一漫,鞋面就湿了半截。他不说话了,默默把锹换了个方向。
鲁成那边也不安生。
有个壮实后生抡斧头很响,木屑飞了一地,立桩时却歪得厉害。阿土比他瘦,没吭声,只蹲下来拿石子垫了底,又把榫口一点点削平,最后那根桩稳稳卡住,推都推不晃。
鲁成拿脚踹了一下,点头:“这个记上。”
阿土耳根一下红了,手却还按在桩上,像怕它这会儿才倒。
院中央的算盘也出了结果。
桑七娘抬手敲了敲桌沿:“第三个,对。前两个都错。错的不是不会算,是心急,珠子拨一半就想抬头看旁人。”
那两个被点到的,脸上掛不住,低头把算珠重新拨了一遍。
司墨坐在门槛边,笔走得飞快。
他不再另起大榜,只把每个人的名字翻进各自行册。后头跟著几行小字:会辨回水,未稳。削榫口利,立桩尚慢。算帐无误,抄字漏行。识三味草,火候不足。
有人凑过来看,问:“怎么不贴出去?”
司墨蘸了墨,头也不抬:“贴出去做什么?给你拿回家供著?”
那人訕訕笑了下:“总得让人知道谁强谁弱。”
玄藏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停了停。
“知道自己强在哪,弱在哪,就够了。”他说,“行册只记本人,不排总榜。今日你修渠快,明日未必会算帐。有人会算帐,不见得认得潮。这里分的是行当,不是座次。”
门边又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平,可听进人耳里,分量很沉。
从前人人想挤的,是一个高低。挤上去,就当自己值钱。如今学宫给的是另一条路。你会什么,就把那件事练熟。熟了,册里记著。差了,再补。没人拿一张大纸把你钉在前后。
陈凡看见门外那个撕荐纸的汉子又回来了。
他没进门,只扶著门框往里望。望了会儿,他把身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往前推了推,低声道:“你去试试。你不是会记网目么?”
那孩子瘦,肩膀窄,手里还攥著半截旧绳子。他被推到门槛前,先看陈凡,又看司墨,喉头动了动,才挤出一句:“我会补漏眼,也会记鱼价。这个……记哪册?”
桑七娘先笑了:“记帐册先来。补网也別丟,回头再添一页。”
司墨翻开一册新页,蘸墨问:“真名。”
孩子把绳子攥紧,报了名字。
司墨写下去,吹了口墨,顺手把册子往前一推:“下午先去算帐。算完了,再找鲁成看你补网手。”
那孩子捧著册子,低头看了好几遍,像没想到自己能一下占两样。他不敢久站,抱著册子就往院里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冲门外喊:“爹,你等等,我一会儿出来给你说题。”
门外那汉子忙摆手,脚却没挪,仍旧站在原处看。
日头渐渐偏西。
后沟的水终於顺著新开的口子缓缓走了。院里立起了三根试桩。算盘边多了几张算得密密的废纸。司墨手边那摞行册,也厚了一层。
陈凡走到门板前,把先前那行大字又看了一遍。
“榜在人手,不在纸上。”
他看完,伸手往下头空处又添了两句。
“试手公开。”
“不排总榜。”
墨汁顺著木纹慢慢吃进去。
司墨抬头瞧见,顺口问:“还要不要再补几条?”
陈凡把笔递还给他:“先这样。谁不懂,就让他进来看一遍。”
司墨嗯了一声,把笔別到耳后,转身冲院里喊:“记住了,往后进学宫,先试手!谁再拿荐纸来,我拿它垫桌腿!”
院里顿时鬨笑。
阿土那边正蹲著收工具,听见这话,也跟著笑了一下。他手上全是木屑,先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小心把自己的册子从司墨手边拿回去。
翻开一看,里头新添了七个字——
“识榫口,立桩稳,慢。”
阿土盯著最后那个“慢”字,看了片刻,没皱脸,也没问能不能改,只把册子揣进怀里,转身拖起一根剩下的木桩,往木棚后头走去。
第708章榜首修不好渠
试手的场子挪到了城外盐田边。
那边原有一条旧试渠。前些年官里修水田时挖的,后来塌了一段,就空在那儿。渠不算长,前头连著蓄水塘,后头接一片低田,旁边还立著两道木闸。闸板年头久了,边角都起毛。人站近些,能闻见湿木和淤泥味。
一早就围了不少人。
昨日那张旧榜贴出去,今早又多了张纸。上头把私榜前十都点了名,说今日先下场试手。城里来了好几家人,车马停在路边,伞也撑起来了。比起学宫院里那股木屑味,这边更像看热闹。
司墨拿著册子,站在一块平石上点名。
“卢景升。”
人群里应了一声。
出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穿得利落,裤脚扎得很紧,鞋底也新。他先朝陈凡和玄藏拱了下手,又朝围观的人略一点头,像早练熟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旧榜榜首。”
另一个接话:“卢家请过水师傅教他看渠,这场稳了。”
陈凡没接话,只叫人把木尺、斗绳、记號桩都递过去。
试手规矩昨晚便说清了。
先量渠宽,再估来水,再定闸高。只给一刻钟,不许旁人搭手。渠头放水后,哪段漫了,哪段断了,全算到本人头上。
卢景升接过木尺,动作倒快。他先沿著渠边走了一遍,拿脚尖点了几处,嘴里低声算数。算到中段,他蹲下抓了把泥,捻了捻,又去看下游那道弯。
城里几个跟来的长辈连连点头。
“有章法。”
“到底是读过图的人。”
阿土和阿潮站在人群后头,也在看。
阿土看不懂水,只盯著那少年打桩的位置。阿潮眯著眼,看了一阵,眉头倒皱起来了。
“他把中段看浅了。”阿潮小声说。
阿土偏过头:“哪儿浅了?”
阿潮抬下巴,朝那道弯指了一下:“那边淤泥厚。表面平,底下有坑。水一衝,先快后堵。”
阿土刚想再问,司墨那边已抬手示意,时辰到。
卢景升把最后一根细桩插在闸边,拱手道:“可放水。”
陈凡看了眼桩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朝守闸的人点头。
上游木闸一提,塘里的水立刻灌进来。
起初走得很顺。
前头三丈渠面平平整整,水线贴著土边走,连浪头都不大。围观的人一看这架势,议论声立刻高了些。城里那边有人笑出声:“榜首就是榜首,这种活不是谁赤脚下过泥就会。”
卢景升自己也鬆了口气,背著手站在渠边,眼睛跟著水头往下走。
水过中段时,先是快了一截。
细细一股白沫从弯口卷过去,贴著右边土壁往前钻。再往前一丈,忽然“哗”地响了一声。
右边那段水门下沿压得太低,前头没吃住,后头的水却还在往里顶。中段那口暗坑一满,水势打横一撞,竟从侧面翻了起来,直扑回前头支渠。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渠边泥就先塌了一块。
“倒灌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场子一下乱了。
前头那小段试渠本就窄,回水一顶,水线立刻往外漫。木桩被冲得东倒西歪,卢景升方才插的那根记號桩晃了两下,直接歪进泥里。
卢景升脸上的稳劲一下没了,抬脚就往闸边跑,想把闸板再压低些。
陈凡喝了一声:“別压!”
话音刚落,阿潮已经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他昨晚没进名册。
不是不会,是来晚了。昨儿他跟船去拖了一趟破网,赶回时天都黑了,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新榜。今早听说试渠开场,他连鞋都没穿稳就跑来了。
此刻他衝到渠边,鞋一甩,直接踩进水里。
“拿撬棍!”他吼了一声。
旁边一个杂役还在发愣,阿土先反应过来,抱起立在树边的短撬棍就奔过去。阿潮接过手,也不去碰上游闸,先扑到中段右侧那道小水门边。
那门下卡著半扇旧木片,方才被水一衝,正横著別在槽里。
阿潮半跪在泥水里,伸手就抠。木片滑,他抠不住,乾脆把撬棍插进门缝,肩膀顶住,一寸寸往上拱。
“阿土,压左边土包!”
阿土连问都没问,抄起旁边装砂的破麻袋,照著左侧漫水口就砸。第一袋没压实,他转身又拖第二袋。两个更小的孩子也扑上来,用手把泥往袋边抹。
阿潮那边手臂青筋都鼓出来了,嘴里咬著气:“再来一个人,拽绳!”
原本围在后头看热闹的人里,有个回潮港的老渔汉把外衫一扯,跳下去抓住门绳。两人一撬一拽,那半扇卡死的木片“咔”地一声翻了出来。
水门顿时开了半掌宽。
原本横顶的水势找到了口子,“呼”地一下泄出去,回灌那股劲立刻鬆了。
前头漫出来的水还在流,可不再往回卷了。
阿潮没停,抹了一把眼皮上的泥水,伸脚去探门下的槽深。探到第二脚,他就知道癥结在哪儿了。槽底一边高一边低,卢景升方才按纸上算法定闸,只算了平面,没算旧槽磨损。水头一大,偏口先吃满,才会把整段渠顶翻。
“短板!”阿潮回头喊。
司墨已经跑近,顺手把旁边记號板递了过去。
阿潮抓过来,膝盖一压,抬手就把木板塞进右侧低槽。尺寸不合,板边还多出一截,他也不磨,直接拿石头砸。砸了三下,木板楔进去,水门口立刻正了。
这一回水走得稳了。
先前乱滚的白沫散开,沿著渠心往下跑。低田那头很快起了一层薄亮的水皮,贴著土垄慢慢铺开。两边再没漫。
场子静了好一阵。
只剩下水过门槽的细响,还有阿潮喘气的声音。
卢景升站在原地,裤脚上也溅了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著那块临时塞进去的短板,又去看自己插下的桩位,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话来。
城里那边先前夸他的人,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有个老者还想替他找补:“这渠年久失修,槽口有偏,也不算全是——”
陈凡抬手,打断了他。
“试手试的就是这个。”他指了指那道门槽,“旧渠不平,新渠有差。真到田口,水会先问你出身?”
那老者脸上一僵,没再接。
玄藏沿著渠边走到阿潮跟前,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石头砸进槽里的木板。板上还留著方才记號的黑线,歪歪扭扭。
他点了点头:“先救水,再讲样子。这个次序没错。”
阿潮还跪在泥里,听完才像回过神,忙要起身。起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又坐回水里。旁边几个孩子全笑了。阿土笑得最响,笑完伸手把他拽起来。
司墨翻开册子,提笔问:“姓名。”
阿潮抹掉下巴上的泥:“回潮港,周潮。都叫我阿潮。”
司墨记下,又问:“会什么?”
阿潮看了眼那道水门,嗓子还有点喘:“认回水。能听闸响。旧槽歪不歪,下脚一探就知道。”
司墨嗯了一声,低头写。
另一边,卢景升终於开口:“我想再试一次。”
陈凡看著他:“能试。排后头。”
说完,他转向眾人,伸手把贴在木板上的旧榜扯了下来,直接按在湿泥墙上。纸一沾水,边角立刻卷了。
他没撕,只抬手拍了拍那张纸。
“都看清了。”陈凡说,“榜首两个字,修不好一条渠。”
风从盐田那头吹过来,把湿榜拍得啪啪响。
阿潮站在渠边,低头把脚上的泥往草根上蹭了蹭。蹭了两下,他又想起什么,赶紧转头去看司墨那册子。
司墨正写到最后一行,笔尖一停,又补了三个字。
“入试名。”
阿潮盯著那三个字,嘴张了张,没说出声,只把那只湿鞋提起来,先往脚上套。鞋里灌了水,他踩进去时“咕嘰”响了一下,惹得旁边又是一阵笑。
第709章行册首签
天刚亮,学宫院里就摆出三张长案。
一张放空册。一张放墨。最里头那张,压了块平木板,板上夹著司墨昨夜写好的新页。
海风一吹,纸角轻轻颤。
阿土来得早,肩上还扛著两根细木条。他本想先去棚后头削口子,走到院门口,脚步又慢下来,眼睛直往案上瞟。
阿潮比他更早,已经蹲在水缸边洗脚上的泥了。昨儿修渠,鞋里全是沙,倒了半天,还能倒出细细一层。
“都別围著。”司墨把笔一横,“今日发册,先按名来。”
院里的人没散,反倒挤得更近。
前几日只是记试手,记临时工项。今日不同。今日要把规矩定死,定到谁也赖不掉。
陈凡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沓旧黄纸。纸边卷得厉害,有的还沾著红印泥。院里几个认得的人,一见那纸,脖子先缩了缩。
那都是前阵子在外头买来的荐纸、保名纸,还有两界市集流出来的偽榜纸。
陈凡把纸拍到案角上,没急著说话,先看了一圈。
“昨日修渠,谁做得成,谁做不成,都看见了。”他说,“往后学宫只认行册,不认別的纸。”
司墨把木板上的第一页翻出来,压平。
眾人一齐探头。
首页上头没有榜次,也没有出身来路。最上头横著四列。
姓名。
师徒联名。
所学项目。
可承担工日。
下头还留了两行空白,一行写“入试名”,一行写“改记”。
玄藏站在一边,手里捏著一小块干布,见墨有些洇,就伸手按了按木板边角。
他看著那四列,轻声念了一遍:“不记高低,只记能做什么。”
“就这个意思。”陈凡点头,“谁教的,学什么,眼下能顶几日工,都写清。以后接堤、修渠、搭棚、下滩、运盐,先翻册,不先看脸。”
院里静了一下。
阿潮蹲不住了,先站起来:“那要是我学两样呢?”
司墨早想到这个,提笔在板上第二页示意了一下:“分开记。水路是一项,网补是一项。学到哪一步,写哪一步。没学稳,不多记。”
阿土听到这儿,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本旧册子。那还是试手时记的,薄薄几页,纸边都叫他摸软了。
“师徒联名呢?”后头一个妇人问,“我家小子还没正式拜师,也能领?”
“能。”陈凡说,“谁肯带,谁签名。不会写字,按手印。带了人,出了岔子,先找师父。学成了,添新页。师父不肯认,前头那一页也在,赖不掉。”
这一句落下,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以前带徒,多半是嘴上应一声。学成学废,全靠自己熬。眼下落了纸,等於把担子也压到肩上了。
司墨不等他们多想,直接喊:“阿土,上前。”
阿土一下站直,快步过去。走到案前时,他把手先在裤腿上擦了两遍,才敢伸出来。
司墨翻开一本新册,先写名字。
“阿土。”
再写师徒联名。
“木棚,鲁六,阿土。”
鲁六就在旁边站著,是个话少的老木匠,耳后还別著半截短尺。他看司墨写完,伸手接过笔,捏了半天,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六”字,余下实在写不出,索性按了个黑手印。
阿土看得眼都不眨。
司墨继续往下写。
所学项目:削刺,识榫口,立桩稳。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抬头问鲁六:“眼下能担几日工?”
鲁六没立刻答,先看阿土的手。
阿土两只手上都是细口子,新旧都有,指肚粗了一层。昨儿搬木架时,他一个人扛住了半边横樑,走得慢,没歪。
“木棚內活,三日。”鲁六说,“外架不算。”
司墨便落笔。
可承担工日:木棚內活三日。外架未可。
阿土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末了,他只问了一句:“这就成了?”
“成了。”司墨把册子吹了吹,递给他,“第一页拿好。月底再改记。”
阿土接过去,手指搭在纸边,许久没动。那张脸晒得黑,平日看不出什么,这会儿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后头有人喊:“下一个!別挡著!”
院里一下又热起来。
阿潮、阿生、会扎浮標的小渔娃、盐田里认水线的妇人,都一个个上前。有人签名,有人按手印。有人领水路项,有人领泥渠项,有人明明力气大,司墨也只给记两日工,说先看能不能守规矩。
写到阿潮时,玄藏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回水认得准,昨儿那处急弯,他先摸出来的。”
司墨点头,在水路项后头补了一行小字。
“识回水,能领小舟一只。”
阿潮伸长脖子看完,笑得嘴都合不拢,转头就冲后头嚷:“听见没,小舟一只!”
眾人笑骂他得意得早。
正热闹时,院门外忽然有两个人被押了进来。
一个是市集卖榜的瘦老头。另一个是替他招徠生意的管事,穿灰褂,鼻樑上还有前日挨的一道青印。
押人的,是牛家那边借来的两个壮汉。
院里瞬间安静。
那管事一进门,腿先软了半截,嘴里急著辩:“我没逼人买,我就是替人传个话——”
“传话也收钱。”陈凡打断他,“一张偽榜,三十到五十钱。买榜的人拿纸来,你还教他们怎么往前塞名。”
那管事脸色白了,嘴还想动。
陈凡已经把那沓旧黄纸摊开:“这些,全是从你手里出去的。纸上写得像样,真到试手,一塌糊涂。渠修不好,棚搭不稳,出了事算谁的?”
院里没人替他说话。
前日榜首修坏了渠,泥水漫进盐格,大家都见过。那会儿骂声比海风还大。
司墨提起笔,在门边新贴了一张告示。
只有两条。
一,今日起,旧榜、荐纸、偽榜,一律作废。学宫、工地、盐田、堤口,不得再认。
二,卖榜、买榜、代塞名者,一经查实,先清旧帐,再服公役。
他写完,把笔一搁。
陈凡看著那灰褂管事:“你卖了多少假名,就搬多少真石。先去堤外补路,三十日。每日点卯。少一日,记在两界市集门口。”
那管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三十日?”
“嫌少?”旁边有人冷笑,“渠口那一坑,叫你去站半天试试。”
瘦老头想往后缩,陈凡转头看他:“你年纪大,路不用你补。你认纸。今日起,去门口坐著,见一张偽榜,亲手撕一张。坐满十日。”
老头脸皮抽了抽,想硬撑,眼角余光一瞥那堆黄纸,还是低下头。
阿潮在后头嘀咕:“早该这样。”
司墨听见了,没接话,只把那张告示按实,又在下头补了一句——
“册在人手,路在脚下。”
这句比前头写得更慢。
玄藏念完,觉得顺口,便叫人搬了个旧筐来,放在门边。
“有纸的,都投这儿。”
先动的是前几日那个买过荐纸的汉子。他从怀里摸出两张,叠得齐齐整整,像还捨不得。站了片刻,还是塞进筐里。后头的人见了,也一个个掏。
有的纸边都磨毛了,显见拿在手里许多天。有的还压著铜钱印痕,像是刚买不久。
筐没一会儿就装了半满。
陈凡抬脚,把那灰褂管事往外一带:“走吧,先去认路。哪段坑大,你最清楚。”
那人不敢再辩,埋头跟著走。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夹著,他走得跌跌撞撞,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院里的人看著他出去,目光又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案上的册子上。
规矩一旦落了纸,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谁嗓门大,谁银钱多,谁就站前头。
谁手上有活,册上写著。
谁能担几日工,册上也写著。
阿土还站在原地,翻来覆去看自己那一页。看够了,他忽然抬头问鲁六:“师父,外架啥时候能记?”
鲁六把短尺往耳后一別:“先把今儿那十根立桩扶正。晚饭前不歪,我替你添一笔。”
阿土“哎”了一声,抱著册子就往木棚跑。
跑到半道,他又折回来,小心把册子塞进衣襟里,这才扛起那两根细木条。
阿潮那边也领了自己的册,正蹲在地上认字。认了半天,还是卡在“承担”两个字上,乾脆把册子递到玄藏跟前。
“这个,念一回。”
玄藏接过去,指著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阿潮嘴里跟著学,念得磕磕绊绊。念完了,他咧嘴笑,把册子拍在胸口,转身就往河埠那边跑,边跑边喊:“小舟给我留著,別叫阿生先划走了!”
司墨听著那喊声,低头把最后一本行册合上,拿麻绳捆齐,放进木匣。
木匣盖上之前,他又抽出最上头那本,在首页右下角落了个小小的日期。
墨还没干,阿土已经在棚下喊起来:“师父,你看这根桩,是不是往东偏了半指?”
第710章学宫开门日
天刚亮,河埠边先热起来。
不是卖鱼的先来,也不是挑盐的先到。是司墨抱著那块新匾,走得比谁都快。木匾不大,边角还带著刨子留下的细纹,中间四个字墨色新亮——真名学宫。
阿土跟在后头,肩上扛著梯子,嘴里还叼著两根木钉。
“你慢点。”他含糊喊了一句,“匾掉了,我可不给你重刨第二块。”
司墨没回头,只把匾抱得更紧些。
院门昨夜重刷过一遍桐油,味还没散。两扇门板一开,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经馆那边的竹帘卷著,学堂里的长凳挪成两排,工棚收了半边木料,腾出过路的地方。连河埠那头都插了新牌子,写著“学宫码头”四个字,字丑,笔力倒足,一看就是阿土拿炭条先描过,司墨再补的。
陈凡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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