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田穗儿 黑金1983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股子倔强。
“仁野是不爭气,是没工作,全院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对我好,打小就对我好,从来没有变过。你们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可他不偷不抢,他爹是为了救人才瘸的腿,他娘在食堂起早贪黑挣的是乾净钱。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他?”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力气好像再被一点点抽乾了,但最后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马科长,您要抓他,就先抓我。事情是在我床上出的,要算流氓罪,我也是同伙。”
屋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王秀琴在一旁撒泼怒骂:“真是疯了!彻底疯了!为了这么个游手好閒的混子,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真是丟尽了红星矿的脸!我看啊,你俩就是早有勾结,故意在订婚宴上拆许家的台,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越说越起劲儿,往前凑了两步,指著田穗儿的鼻子,尖著嗓子骂:“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救他?做梦!耍流氓就是耍流氓,你俩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不光他要蹲大牢,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姑娘,也得被矿上开除,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看谁还敢要你!”
仁野愣愣的看著田穗儿。
和上一辈子一样,她站在那儿,当著满屋子人的面,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不检点、勾引男人、不要脸。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把自己的名声撕碎了扔在地上,只为换他一条活路。
可结果呢?他当时拒绝了。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的看著穗儿毁在自己手里!
於是,他干了一件疯狂的事。
当年的那个自己,头脑一热,抄起三屉桌上的剪子,一把朝王秀琴肚子上就扎了过去!
一下!两下!血喷的满屋子都是。
紧接著,屋內乱做一团。
保卫科的人立马控制住了他,当天就把仁野扭送到了辖区派出所。
民警很快核实了情况,又去医院做了伤情鑑定,確认王秀琴重伤昏迷,隨后將案件移交检察院。
即便仁守义和李月娥拼了命地去医院给王秀琴家里道歉,可始终没得到谅解。
那会儿正赶上政策从严,检察院以重大过失致人重伤罪和流氓罪,对仁野提起了公诉。
庭审时,仁野当庭认罪,法院结合案件事实,王秀琴的伤情以及当时的政策,最终判了他数罪併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判决下来后,仁野当天就被送往监狱服刑,这七年里,他再没见过田穗儿。
直到七年后,仁野出狱,才从几个朋友口中得知,因为这件事,田穗儿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即便如此,许冬生还是按照当初订婚的意思,把她娶进了门。
之后,仁野再也没脸待在晋城,他不敢面对爹妈失望的眼神,更不敢面对田穗儿,於是灰溜溜的逃离了这座让他满心愧疚与耻辱的小城。
仁野无数次在夜里回想,如果当年能忍一忍,能压下那股子疯劲,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意外?自己和田穗儿的命运,也会截然不同?
那些反覆缠绕的悔恨,日夜摧残著他。
好在他出狱的那年,正是机遇遍地的年代。
国企改制的浪潮席捲而来,市场经济悄然兴起,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商机,仁野凭著一股狠劲和过人的眼光,盘下了第一个煤矿。
零一年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煤炭价格一路狂飆,他顺势跑马圈地,在內蒙和陕西接连落子,迅速把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
那十年是他最风光的十年,出门前呼后拥,签个字都是几千万上下,晋城人提起“仁老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而彼时的红星矿场早已在国企改制的浪潮里易了主,被他全盘接手,正式更名为——田野矿业。
可让仁野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当他再见田穗儿的时候,那个困住他一辈子的女人,却在那间老旧的家属楼里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