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塞外的风 明烬
八月下旬,陕北,黄甫川。
黄甫川不是一条大川。它只是府谷县北面一条不起眼的河谷,发源於河套南缘的黄土丘陵,向南蜿蜒数十里,在府谷城北注入黄河。
平日里河水浅得只能没过脚踝,两岸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峁梁,长著稀稀拉拉的沙蒿和柠条。秋风一起,枯草瑟瑟,满目苍黄。
但这条不起眼的河谷,却是陕西通往河套的要道。走黄甫川往北,过了长城便是蒙古人的牧场;往南,就是府谷,王嘉胤的地盘。
王嘉胤站在黄甫川上游一处高坡上,望著北方的天际。他身后是王自用,还有他的亲兵队。
这些日子,王嘉胤老得很快。他的鬢角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大哥,他们来了。”王自用指著北方。
地平线上,一队人马从风沙中显现出来。不是汉人的骑兵。那些人穿著皮袍,戴著毡帽,骑的是矮壮敦实的蒙古马。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长脸,高颧骨,皮肤被草原上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掛著一把弯刀。
他叫巴特尔,是河套蒙古的一个小部族首领。手底下有五六百骑,在河套一带游牧。
王嘉胤认识他。去年冬天,王嘉胤的人马在长城边上劫了一批粮食,正好撞上巴特尔的部眾。双方对峙了一阵,最后王嘉胤主动把粮食分了一些给巴特尔。从此两人便有了往来。
“巴特尔安答!”王嘉胤策马下坡,声音如洪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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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也翻身下马,两人在坡下见了面。
巴特尔的汉语不算好,但也够用了。他在马背上顛簸了两天才到这儿,出发时带了几十骑,一路没遇到官军。
去年冬天王嘉胤分给他的粮食救了部落里不少老人和孩子的命,这个恩情他记得。
王嘉胤也不跟他客套。要入冬了,汉人没粮,蒙古人也没粮。
去年冬天河套地区那场白毛风雪灾加今年青黄不接的旱情,几场灾叠在一起,巴特尔的部落入秋以来饿死的人比前年打仗死的还多。
这事不仅是汉人的难,也是蒙古人的难。
王嘉胤单刀直入。“洪承畴要对我动手了。他的兵已经开始往黄甫川南面集结。安答帮我拖住洪承畴的后腿,我带主力绕过黄甫川,在府谷西北设伏。事成之后,打下来的粮草分你一半。”
巴特尔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九月初一。”
“好。”
没有歃血,没有盟誓。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眼神。
王自用站在旁边,看著这两个异族汉子的对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是汉人,在边镇待了多年,打过蒙古人,也见过无数汉人——有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造反的军户和庄户人,也有为了几两银子出卖同袍的军官老爷。
他知道巴特尔本人当年就跟明朝的边军交过手,被砍过,也砍过別人。
可现在他们站在一起。不是因为什么天下大同,只是因为再不联手,谁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两天后。
延绥巡抚衙门,二堂。
洪承畴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幅舆图。赵幕僚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封刚刚收到的军报。
“督帅,黄甫川的斥候回报,王嘉胤联络了河套蒙古。蒙古人已经答应出兵。”
洪承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这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站在一旁的赵幕僚几乎没有察觉。
但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嘉胤联络蒙古人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陕北的流寇在穷途末路时,往往会向河套的蒙古部落求援。
边墙之外便是鄂尔多斯部的牧场,那里的蒙古人同样被连年白灾和牛羊瘟疫折磨得穷困不堪。两边都是活不下去的人,结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洪承畴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他是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一个南方文人,被朝廷派到这苦寒贫瘠的陕北来,面对著遍地的饥民、流寇、边患,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用一双写字的手,去堵一道溃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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