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炼骨塔  白骨渡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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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陈跑丟了三只鞋。

第一只丟在黑曜大街的排水沟里。第二只甩在万宝楼后巷的垃圾堆旁。第三只他自己也不知道掉哪了——左脚踩上一片碎瓦,疼得他齜牙咧嘴,才发现脚底板只剩一层破布。

但他没停。

他是黑石城最快的胖子。这不是自夸,是事实。三年前城东瘟猪泛滥,他一个人一把杀猪刀,一夜之间宰了四十七头病猪,从城东跑到城西报信,跑得比城主的传令兵还快半炷香。

但今晚他跑得比那回还快。

因为身后那个少年,不是猪。

屠夫陈拐进柳巷——黑石城最窄的一条巷子,窄到两个人並排走都得侧身。他的体型在这里占尽优势,肩膀卡著两边的墙皮往前挤,蹭掉一层青苔。巷子尽头左拐,穿过一家妓馆的后厨,灶台上还燉著半锅醒酒汤,他一巴掌扫翻铁锅,汤水泼了一地。

翻墙。跳。继续跑。

城主府的后门就在前面。

他撞开门,一头栽进护卫队的值班房,趴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大口喘气。汗水和油光糊了满脸,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开水烫过的猪。

值班房里有三个人。

坐在正中的叫唐石,城主府护卫统领,五品灵骨。左边嗑瓜子的是他的副手孟亭山,四品。右边擦刀的是新来的护卫陆铁,三品。三人正在赌钱,桌上摊著十几块低品灵石和一把骰子。

屠夫陈撞进来时,唐石刚摇出一个豹子。

“老陈?”唐石扔下骰子,眉头皱起,“你不是去万宝楼盯那批货了吗?怎么跑得跟见了鬼似的?”

屠夫陈抬起头。

他的嘴张了三次,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万宝楼……出事了。”

“出什么事?”

“一个小子。十六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屠夫陈咽了口唾沫,喉结像一颗卡在嗓子眼的石子,上下滚了两滚,“他拿手指头,就这么一点——”

他伸出自己粗短的手指,做了个戳的动作。

“牧家那个管事的,六品灵骨,被他一指点昏了。像点死猪。”

唐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孟亭山的瓜子壳卡在门牙缝里。

擦刀的陆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磨刀石上的刀刃映出他瞬间绷紧的指关节。

“六品灵骨,”唐石缓缓重复,“被一根手指点昏了?”

“我亲眼看见的。”屠夫陈从地上爬起来,裤腿还在抖,“还有更邪门的——这小子身上没有灵气。一点都没有。我用城主给的探灵鼻烟试了,无色。空的。”

值班房里沉默了。

火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声,溅出几粒火星。

唐石站起来,走到屠夫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一只手按在屠夫陈肥厚的肩膀上,指骨硌进脂肪层,像五根钉子。

“你確定你没喝醉?”

“我今晚一滴酒都没沾!我可以当著城主的面再测一遍探灵——”

话没说完。

城主府深处传来一声钟鸣。

沉闷。悠长。像一头被困在地底的巨兽在用头骨撞击岩壁。钟声震得值班房屋樑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赌桌上,盖住了那十几块灵石。

唐石的脸色变了。

“炼骨塔的警钟。”

黑石城的城主府不是一座府邸。

它是一座要塞。

整座城主府的核心,是正中央的炼骨塔。塔高七层,通体由黑曜岩混著兽骨粉末烧制的骨砖砌成。塔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骨文,在月光下泛著幽绿的萤光。塔顶嵌著一颗磨盘大的骨晶,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炼骨塔底层。

一扇三丈高的骨制大门前,站著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每人都挎著灵器级別的骨刃,刀柄上的灵纹已经激活,在黑暗中亮著暗红色的光。

门外摆了一张铁木交椅。

椅子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墨绿色的锦袍,袍角绣著黑石城的標誌——一座被锁链缠绕的高塔。右手握著两颗铁胆,不紧不慢地转动著,铁胆相互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唐怀恶。黑石城主。七品灵骨巔峰,半步踏入八品的强者。他的脸上有一道剑痕,从左眼角斜拉到下巴,伤疤泛著旧象牙般的暗黄色,是他三十年前爭夺城主之位时被人用骨剑留下的。

今晚他没睡。

从万宝楼出事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这里,面朝正门,背靠骨塔。

他在等。

“报——”

一名探子从城墙上翻身跃下,单膝跪地:“启稟城主,万宝楼的三位鑑定师全部被点了昏穴,手法一致。全是眉心正中一指。”

唐怀恶的铁胆停了一瞬。

“牧家那个姓秦的管事呢?”

“也被点昏了。下手稍重,太阳穴上的力道大了半分,可能得躺三天。”

“看清楚出手的人了吗?”

“只看到背影。男。十六七岁。穿著很旧的灰布短打,牵一匹老驮马。进了城后住在城南裴记客栈。”

探子顿了顿。

“此人身上无灵气波动。”

铁胆的沙沙声停了。

唐怀恶的五指收紧,两颗铁胆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的金属呻吟。

“有意思。”他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淡,但脸上的剑疤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条蜈蚣在他脸上爬,“一个空骨,一指头点昏六品。这跟我听过的某个故事很像。”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阴影里站著的一个驼背老者。

老者的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大家都叫他隗老。他是城主府的首席骨文师,在黑石城住了四十年,从上一任城主时代就开始掌管炼骨塔的骨文维护。他弓腰驼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但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其细嫩,十指修长白皙,与满是褶子的脸格格不入。

“隗老,塔里那位,今夜有何异动?”

隗老抬起一张皱纹纵横的脸。他的嘴角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痣上长著三根白毛,说话时三根毛跟著一顛一顛:“子时三刻开始跳。左腿骨,跳得比上个月凶了十倍。”

“跳?”

“骨在跳。”隗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老夫镇了它四十年,从没见过它今夜这样的动静。像在等人来。”

唐怀恶的下頜骨微微绷紧。

“启动护塔阵。”

隗老没有废话。他转身將乾枯的手掌按在骨塔的石壁上。掌心接触墙面的瞬间,整面石壁上刻著的骨文同时亮起——不是一道一道地亮,而是千万道纹路同时点燃,像无数条蜈蚣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骨文的光从塔底一路烧到塔顶。

塔身上的黑曜岩开始渗出水珠。不是水,是油。骨油。闻起来像烧焦的头髮混著腐败的骨髓。油顺著骨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塔基周围聚成一条幽绿的小河。

护塔阵。

四品困杀阵,专克灵骨修士。

阵眼就在那扇三丈高的骨制大门后面——那具奔跑的骸骨。

唐怀恶靠在铁木椅上,重新转动铁胆。

沙沙沙。

像碎骨头在石磨里碾。

“让他来。”

顾长生从裴记客栈的窗户翻了出来。

不是走正门。裴老板娘半夜起来收夜壶,脚步声太勤,容易撞上。他顺著墙沿翻到后巷,踩著垃圾堆跳上隔壁豆腐坊的屋顶。瓦片上结了一层夜露,踩上去湿滑黏腻,像踩在刚宰杀的鱼的鳞片上。

老驮马已经提前牵到了城北的废窑旁。他经过时拍了拍马脖子,老傢伙打了个不满的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这畜生今晚没吃够夜草。

顾长生没有骑它。

接下来的路,马跑不动。

他在黑曜大街的尽头站了片刻。

整条街已经空了。

万宝楼的骚乱让所有人都缩回了屋里,连巡夜的更夫都躲进了酒馆。街面上只有风卷著碎纸和垃圾,以及远处城主府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鸣余震。

顾长渊的声音响起,难得正经:“小子,想清楚。塔里那具骸骨不是野生的,是被人镇著的。镇了它四十年的人,不比你在大荒见的那些废物强一星半点。唐怀恶,七品巔峰。你跟他正面撞上,胜算——”

“你不是说我的手指能碎一切能量迴路吗?”

“能。但你得先碰到他。”顾长渊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的速度比你快。他的灵压比你强。他的护体灵气能在你手指碰到他之前震断你的手腕。最重要的是——你今晚已经用过一次破阵指了。再用一次,你会丟一段记忆。”

“会丟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你小时候偷吃的第一块糖,可能是某个女人的脸,也可能是你为什么要来黑石城的原因。”顾长渊沉默了很长一瞬,“最糟糕的情况,你会忘记你为什么要打架。”

顾长生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在月光下泛著若有若无的萤光。

他忽然笑了笑,是一个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笑——嘴角歪得轻佻,眼睛却冷得像冬夜的星。然后他將左手虎口送到嘴边,牙齿狠狠刺了下去。

血涌出来。

不是渗,是涌。

温热的液体顺著下巴滴在衣领上,浸湿了那块旧的、洗得发白的灰布。痛觉从虎口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后脑勺,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然后他清醒了。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痛让他確定——自己还活著。

“走吧。”他说。

一步踏出。

黑曜大街的石板在他脚下裂开一道细纹。

---

城主府正门。

四十名护卫列阵以待。

第一排蹲著,架骨盾。第二排站著,端骨矛。第三排立在墙头,拉满了骨纹弓。每个人的灵器上都亮著暗红色的灵纹,四十道红光在黑夜里匯成一条血色的线。

唐石站在队列最前方,五品灵骨的气息全开。他身旁是孟亭山和陆铁,两人都已激活兵器。屠夫陈缩在阵后的门洞里,用一条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麻布裹著光脚丫子,不住地发抖。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骨矛尖端偶尔碰撞发出的一两声脆响。

然后风停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有人拿著尺子量过。脚步声从黑暗深处走来,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一个瘦高的轮廓从月光里浮现。

灰布短打。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微微泛光。左手虎口上,一道新咬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他看起来不像来闯城主府的,更像来交还一本过期帐本。

唐石拔出骨刀:“来者何人?”

少年停下脚步。

他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隱在暗处。表情平静得让唐石后背发凉——那不是压抑恐惧的平静,是猎人进山时脑子里已经在盘算退路的平静。

“我叫顾长生。”他开口,语气很淡,“来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们塔里那具骸骨的左腿。”

唐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的狂笑。笑声还没落,他的骨刀已经劈了出去。刀身上的三道灵纹同时激活,红光暴涨,刀气破空。

快。

五品灵骨的全力一刀,劈碎过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唐石自己都数不清。灵纹加成的刀锋能劈开三尺厚的黑曜岩。

但劈不开一根手指。

顾长生侧身。不是躲——是让。让刀刃从身前两寸划过,然后右手食指探出,点在刀脊正中央。

一个极轻极脆的声音。

不是碎裂的声音。

是崩解——刀脊上的三道灵纹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像三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同时抽搐、蜷缩、溃散。红光熄灭。骨刀的灵性从四品跌到凡器,从凡器跌到死物。刀身在唐石手里簌簌发抖,然后哗啦一声,碎成七截。

唐石倒飞出去。

没被手指碰到。

顾长生的手指碎掉骨刀后顺势前压,指节撞在唐石胸口的虎头骨甲上。骨甲应声碎成粉末,衝击力將唐石整个人打飞了两丈远,后背砸翻三名盾兵。

一击。

阵型撞开一个缺口。

孟亭山从左侧扑上,短戟斜削。陆铁从右侧包抄,弯刀横斩。两人配合默契,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顾长生没回头。

右脚往左踏了半步,身体转了半圈。右手食指从右到左画了一个弧。指尖擦过短戟的锋刃,又擦过弯刀的刀脊。

两件灵器同时碎裂。

孟亭山和陆铁同时倒飞。

骨器碎片在半空中反射著破碎的月光,像一群被惊飞的银色飞蛾。

墙头上的弓手齐刷刷拉满弓。十二枝灵骨箭,箭尖都淬了兽毒,对准他的后背——但弓弦还没来得及响,顾长生已经踏进了护卫阵列。太快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人已经沉到了水底。

炼骨塔底层,骨制大门前。

隗老站在门前,一掌按在塔身石壁上。他的掌纹与石壁上的骨文纹路咬合,塔身骨光亮了三成。护塔阵被强行激活,骨油从砖缝里涌出,在地面上凝成一道道锁链。

幽绿的锁链从塔底蔓延开来,像千万条毒蛇贴著地面游走。所过之处,石板地面被腐蚀出嘶嘶的白烟。

顾长生刚击退第十七个护卫,一脚落在塔前空地上。

锁链卷上来。

第一道缠住他的左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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