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燃烧的拉弗莱什 下  燃冕:百年战争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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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自己这一侧的北岸,尸体倒是不多,但几乎都不成人样。桥面上的尸体更是看不清楚。重重叠叠的,怕是有好几层,鎧甲和血肉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南岸已经被打扫乾净了,虽然地上还有不少血跡和散落的杂物,但至少那些法兰西人已经列好了阵,整整齐齐地等著他们。而他们两侧的屋子上,更是架上了他最头疼的东西:大盾。热那亚人的大盾,整整齐齐的立在那里;虽然看起来数量不多,但是真只有这些人吗?北岸这明显衝锋形成的踩踏是谁干的?

“大人,我们还要准备进攻吗?”

约翰苦笑著看向问话的副手:“你说呢?要不你去给我找四百个人,那我今晚上就衝过去。”

副手摇了摇头:“大人,我不是让您强攻。是我们是否需要试探性进攻一下,也好对公爵有个交待?”

约翰想了想,回道:“只是徒劳浪费人命,倒是盖伊那个蠢货確定死了吗?对面的指挥官有没有要求谈判?”

副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对面指挥官的確有要求谈判,但是没提到盖伊大人。他可能是……当场战死了。”

“他想谈什么?羞辱我们还是决斗?”

“都不是。”副手的表情有点古怪,“他是问您想不想当场付赎金。如果不想,他就去鲁昂问。不过他说,现付的赎金必须多两成。”

约翰这次是彻底笑出了声:“我们不仅输给了一个战略家,还输给了一个穷鬼!”他拍了拍大腿,收了笑,“拒绝他!让他和公爵大人手下的那些商人去谈吧,何况我也没那么多钱。”

他正了正色,吩咐道:“给他正式传话:约翰·法斯托夫向他致意,打得很漂亮,我们无意再战。把那群法国女人给他们送去。北岸很可能有支骑兵,今天我们要后退至少两英里才能扎营,今晚上设二十组哨兵,全部用双人岗。”

他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

“我们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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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爭结束了,但是镇子里面却比白天还吵闹。

桥边的房子还是被烧了几栋,负隅顽抗的英国人不知道哪来的火源,点燃了一个院子,带著隔壁几栋烧起来。剩下的那栋的石墙也被火熏得乌黑,屋子屋顶塌了半边。老人带著几个民兵站在废墟前面,脸上被菸灰糊得看不出表情。而那座桥,虽然没被烧,但是看样子更换桥板和一次大修是不可避免了。

安托万已经从林子里带著女人和老人小孩回来了。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门口,门槛上还留著昨天没来得及带走的半袋麵粉,现在已经被血和泥盖了厚厚一层。她弯下腰去捡那袋麵粉,手指碰到布袋的时候,忽然哭了起来。旁边另一个女人扶著她,两个人互相搀著走进了屋子。

民兵们解散了,大约十几个人的命留在了桥头,他们的尸体用门板抬到了空地上;还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人受了伤,被抬进屋子里。一个年轻妇人蹲在一个伤兵旁边,一边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骂他。伤兵咧嘴笑了笑,没回嘴。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拉了她一把;那妇人也不再骂,而是把脸埋进伤兵的肩窝里。

安托万被喊出去,带了几个侍从去了北岸。他们接到了那些被英国人送回来的女俘虏:二十五个女人,或者说是二十五个还活著的东西。所有人身上的衣服碎成了布条,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痕。其中一个已经走不动了,被两个村妇架著,没有靴子,脚底板已经血肉模糊。安托万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最衣不遮体的女人的肩上。那个女人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的路,嘴唇发白,一句话也不说。

阿蒂尔骑著马往镇民扎堆的空地过来。

他骑得很慢,鎧甲也没卸,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镇民们看见他,主动让开了路。不少人对他致敬,一个腿上缠著布条的年轻人甚至想站起来行个礼,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阿蒂尔没有在意这些,他穿过人群,在石碾子旁边找到了马丁。

马丁正在门板上趴著,和那些战死的民兵有点像。背上缠了一圈布条,渗出来一点血,但看起来要不了这个结实男人的命。他的老婆蹲在他面前,正把一个枕头往他胸口下面比划,嘴里嘟囔著什么。

看见阿蒂尔走过来,马丁撑著门板想站起来,被阿蒂尔抬手止住。

“別动。”

马丁的老婆也愣住了,半蹲在那里,手里还攥著枕头,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

阿蒂尔下马,蹲下来,和马丁平视。周围的人安静了,只有远处安托万低沉的祷告声隱约传来。

“你,或者说你们,今天表现得很勇敢。像高卢人应该的那样勇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叫阿蒂尔,布列塔尼的阿蒂尔。让公爵的幼子,王室骑兵的总管,查理王太子的统帅。”

他顿了顿,朝身后招了招手。副手罗兰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走过来,在他面前展开。

那是一套鎧甲。

胸甲、肩甲、臂甲、护喉、作为內衬的锁子甲以及头盔,这是一整套米兰板甲。虽然还有些暗红色的痕跡渗在接缝里擦不掉,但已经被仔细清理过了。胸甲中央靠右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破损,是一个洞,边缘被锤子敲平了,又从里面衬了一块铁片补上。补得不算好看,铆钉打得有点歪。

那是盖伊的鎧甲,阿蒂尔亲手把骑枪从这个破洞送进去,结束了他的命。

周围的人闻言都屏住了呼吸,阿蒂尔把那套鎧甲推到马丁面前。

“这是对你勇气的回报。民兵中每个战死者和残疾者的家庭也能获得一份抚恤。”他看著马丁的眼睛,“你现在是王室承认的披甲士了,愿你们勇气常在。”

他说完,站起来,牵著马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周围的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不少人低声抽了一口气。马丁的老婆伸手摸了摸那套鎧甲,又缩了回去。

“大人——”马丁撑著老婆的肩膀站起来,朝阿蒂尔的背影喊了一声。

阿蒂尔没有回头。他已经走远了,银色的鎧甲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轮廓像一柄插在田野里的剑。

红头髮的老约翰从后面追上来,和他並排走。他笑骂道:“你个肉麻鬼,怎么不直接封个骑士?”

阿蒂尔的脚步没停。

“封骑士要用查理的剑拍肩膀。”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怕那剑太重,把他拍趴下了。”

约翰大笑起来。

罗亚尔河在暮色里流著,河南岸的镇子渐渐亮起来了,火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条条颤动的金线。河北岸的森林沉默著,偶尔有一声渡鸦的啼叫,很快又被压了下去。风吹过来,带著水的腥气和烧焦的木头的味道。

阿蒂尔站在河岸上,望著南面的火光。他的影子被最后一抹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水流扯碎,又聚拢。

他一个人站了很久。

河还在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阿蒂尔转身,走回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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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人营建的家屋

比罗马的巍巍宫门更能令我悦乐,

平滑的青石板比冷峻的大理石更能令我欢畅。

我高卢人的卢瓦河远胜於拉丁的底伯赫江,

我的里赫山丘远胜於巴拉丹山岳,

而昂热的温煦远胜於海洋之风。

——

《乡愁》[法]杜·贝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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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那亚人並没有连发弩,他们採用的是更古老的战术:两人上弦,一人射击,可以起到类似连射的效果。

*中世纪一英里约合1.5公里,和现代差不多,英里本质是“千步”,即1古罗马里(roman mile)为一千步。之后统一採取这个数值,不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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