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湖畔问经解漕疑 贞观第一才子!
“晚生顺著这个思路去看《周礼》全书,发现一个问题。”
陆景行继续道:“天官冢宰掌邦治,以九赋敛財贿,以九贡致邦国之用,制度可谓精密。然而如何將九州之贡赋运到王畿?
经文只言『致之』,却不言『如何致之』。仿佛在周礼的体系里,只要制度公平,物產自然会流动,全然不需要考虑实际的运输损耗、道路艰险、人力耗费。
这到底是经文有意略去不载,还是说在周公制礼的年代,这个问题根本就不严重?”
老者闻言,点头道:“你能从『均人』二字联想到国用转输,这层眼光已非寻常士子所能及。既如此,老夫便不把你当寻常后生看待。你想问的,恐怕不是《周礼》经义吧?”
陆景行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诚恳道:“老丈洞鉴,晚生確实另有所疑。
晚生近来读《史记·平准书》与《河渠书》,见汉武时漕运关东粟,初不过数十万石,后渐增至四百万石,而砥柱之险、渭水之浅,便成了朝廷的心腹之患。
自汉至隋,凡都关中之朝,无不苦於漕运。晚生便想,这难道只是运气不好,恰好碰上几条难治的河?还是说,这背后有一个更根本的缘故,是晚生还没参透的?”
“你问到这个地步,老夫便与你说些实在话。”
老者肃然道:“河还是那些河,砥柱还是那座砥柱,汉初漕运数额不大时,这些都不是问题。后来数额一增,便处处是问题。根子不在水里,在岸上。”
陆景行心中猛然一震。
这些话显然不是经书里抄来的套话,这老丈果然有本事。
“请老丈详解。”
“关中號称沃野,然自周秦以来,地力已渐不如前。加之都邑日大,人口日繁,百官之眾、禁军之额、使客之往来,皆仰食於官廩。本地所產既不足供,便只能从外面运。
运得少还好说,运得多了,河道的任何一处险阻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便是『都』与『食』的矛盾。都越大,食越缺,食越缺,运越急,运越急,弊越深。
所以老夫方才说,根子不在水里,在岸上。”
陆景行对这番剖析並不意外。
都食分离这个结论他知道,他要的是下一步,看老丈能不能把“为什么歷朝歷代都不去碰岸上的根子”说透。
他追问道:“晚生斗胆再问,既然根子在岸上,那歷代治漕者为何只知在水里下功夫?”
老者嗤笑一声,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
“因为水里的功夫看得见,疏浚河道,凿开砥柱,谁都能看出你在做事。
而岸上的功夫,牵扯到定都之制、赋税之法、职官之设,牵一髮而动全身,非有大魄力者不敢轻言。
且歷代治漕之官,修一段河是他的职责,你让他去议朝廷大政,那是越职言事。
所以一代代下来,人人都去跟河搏斗,却少有人敢说也许不该这么搏。”
陆景行听完这段话,心里已经给这位老丈定了性。
此人不是书呆子,他见过官场,知道什么叫“职责范围內的事”和“越职言事”之间的铁墙,看来这位老丈也许比他想的来歷还要大上几分。
“老丈此言,晚生虽心有戚戚,却也不禁生出另一层疑惑。”
陆景行的眉头微微蹙起。
“倘若真的不能轻易改动都城,不能轻易更革制度,那么为政者在此困局中,除了年年疏浚,岁岁建仓,难道就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办法一定有,只是看你想做到哪一步。”
老者缓缓道:“老夫年轻时,也曾为此事苦思冥想,后来渐渐觉得,此事可分两等做法。”
陆景行追问道:“敢问是哪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