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远嫁 离婚?我疯了吗
蒋父也盯著她,目光又急又怕。
令宜这时候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妈妈跟爸爸吵架了,爸爸骂妈妈是暴龙。”
蒋父蒋母同时一愣。
令宜学著令恆的语气,惟妙惟肖:
“爸爸说,『你那个脾气,谁受得了?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说你是川渝暴龙!』”
蒋母的脸一下子就黑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但令宜还没说完。
五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只知道大人在问钱的事。
“爸爸把钱拿去买股票了,”令宜说,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妈妈就哭了。妈妈从来不哭的,但是那天哭了。”
堂屋里安静了。
蒋母嘴唇哆嗦著,看看令宜,又看看蒋君荔,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令恆把钱拿去炒股了?那你们给宜宜做手术的钱呢?”
蒋君荔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知道瞒不住了。
“全被他拿走了。全亏了。股票退市了,一分钱都没了。”
蒋父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稀饭溅了一地。
但他没去管,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挤出几个字来:“你说什么?”
“房子也被他拿去抵押了,”蒋君荔继续说,像是要把所有的伤口一次性撕开,
“我跟令恆离婚了,上个月办的手续。”
蒋母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蒋母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蒋君荔的手,又急又痛地喊:“你这个死丫头!当初我跟你爸怎么说来著?
我说荷城太远了,我说那个令恆看著不踏实,我说你嫁过去要吃苦!
你不听啊,你非要嫁,你说我们看不起他,你说你过得好得很!你赌气走了,五年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们天天看天气预报,看到荷城下雨就担心你有没有带伞,看到荷城降温就担心宜宜会不会感冒!
你受了委屈你不跟家里说,你一个人扛著,你扛得住吗你!”
蒋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抓著蒋君荔的手死死不放,好像一鬆手女儿就会消失一样。
蒋父站在旁边,脸別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但眼泪顺著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往下淌。
蒋君荔的眼泪终於没忍住。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母亲粗糙的手背上,掉在桌上那碗还没动的麵条里。
五年来,她在荷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在令恆面前没有,在公公婆婆面前没有。
可回到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里,坐在这个连瓷砖都没贴的堂屋里,听著母亲哭著喊她“死丫头”,她那堵筑了五年的墙,忽然就塌了。
“妈,”蒋君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蒋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小孩一样,一只手搂著她,一只手拍她的背,一边哭一边骂:
“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你还不给我们打电话,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委屈你都不说,你是想气死我跟你爸是不是……”
令宜坐在椅子上,端著她的小碗,看著妈妈和外婆抱在一起哭,小脸上满是不解。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蒋君荔的衣角: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外婆也哭了。你们不哭好不好?”
蒋君荔弯下腰,把女儿也揽进怀里,一家三代人抱在一起。
蒋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走过来,把桌上的塑胶袋往蒋君荔面前推了推,声音粗声粗气的,但每个字都在抖:
“拿著。这些钱不多,但能顶一阵子。你弟说了,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寄回来。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大病救助的政策,听说现在国家有那种——”
“爸,”蒋君荔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这钱我不能要,你们自己留著——”
“少废话!”蒋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眼眶红得嚇人,
“不是给你的,是给宜宜的!我外孙女的命,不比这些块钱值钱?”
蒋母也擦乾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行了行了,都別哭了。君荔,你先吃饭,面都坨了。
吃完咱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宜宜的手术不能再拖了,我们想办法,一个办法不行就想第二个,总会有办法的。”
蒋君荔端起那碗坨了的麵条,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令宜窝在外婆怀里,小手摸著外婆粗糙的指节,忽然仰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外婆,妈妈很厉害的。妈妈一个人攒了好多好多钱,是爸爸不乖,把钱弄丟了。
但是妈妈没有哭,妈妈从来不哭的。”
蒋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对对对,你妈妈最厉害了。你妈妈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非要嫁那么远,我们拦都拦不住——”
“妈,”蒋君荔打断她,嘴里还含著麵条,声音含混不清,“別说了。”
蒋母看著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用力,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吃麵,吃完了妈给你铺床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
蒋君荔看著父母花白的头髮、佝僂的腰身、粗糙的双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五年前,她执意要嫁去荷城的时候,父亲站在村口,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著大巴车开走。
母亲追著车跑了几步,喊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然后就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父母不懂她,觉得他们看不起令恆,觉得他们在控制她的人生。
现在她才明白,父母不是不懂她,是太懂她了。
他们知道她犟,知道她要强,知道她受了委屈也不会吭声。
他们反对她远嫁,不是因为荷城不好,是因为他们怕——怕女儿受了委屈的时候,他们够不著,帮不上,只能在家里干著急。
“爸,妈,”蒋君荔说,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稳住了,
“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蒋父摆了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五年来的第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
蒋母走过来,把女儿的头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著她的背。
“傻闺女,”蒋母说。
“跟爸妈说什么对不起。以后有事就跟家里说,天塌了,爸妈跟你一起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