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 七零:她开着拖拉机进清华
路两边的杨树一动不动,叶子翻著白肚皮。
风停了。
高澜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矮墙、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树。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永远走不完。
但路是有尽头的。
赵婶站在院门口。
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头髮不整齐,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一双眼睛青黑浮肿,眼底的泪水根本止不住。
看到车子的那一刻,她终於泣不成声。
她身后站著赵卫疆,一手扶住了母亲,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才刚刚长成就被迫挑大樑的树。
妹妹赵小禾十岁,扎著两个小辫,手里攥著一条皱巴巴的手绢,不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还是给妈妈准备的。
周正站在院子里,老张和老马一左一右站在院门两侧。
老张的领带也不系了,中山装也不穿了,换回了红兴厂的工作服,红著眼眶,看著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巷口开进来。
车子停稳了。
傅征熄了火,没有动。
高明德从一旁先下来,站到高澜的车门前等待,他的花白的头髮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更白了,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高澜坐在后座。
看著腿上的骨灰盒,看著那面红旗,看著那颗铜色的五角星,看著铜牌上刻著的那行字——赵德发。
她的手还搭在盒盖上,指腹贴著铜星的边缘。铜星是凉的,冰凉的,哪怕她的体温捂了一路,还是凉的。
傅征下车后站在高澜的车门旁,他没有催。
高明德也站在车外,没有催。
所有人都在等。等她下车,等她把老赵送回家。
“赵叔,我们到家了。”
高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弯腰,把骨灰盒捧出来。
木盒比她想像的重,她一手托著盒底,一手扶著盒盖,像是怕顛著里面的人。
赵婶的腿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赵卫疆赵小禾同跪。
按照规矩,老赵在基地科研任务现场因公牺牲,按革命烈士標准善后。
傅征以少校身份全权处理后事,亲自护送。
村长亲自出面主持丧礼。红布迎忠魂,素礼敬英雄。
红布为阶,落地为堂,受眾人屈膝同拜,荣光归乡。
高澜下车后,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红布的跟前,然后在老赵的家人面前跪了下来,將骨灰盒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敬礼!”
老郑带著军队站在了傅征的身后,集体行军礼。
那一刻,在忠义面前,人人平等,傅征俯首致敬。
接魂入土,安魂归乡,亦是告慰老赵:你护了家国、护了后人,家乡人都记得你,我们接你安稳回家。
那一刻赵婶的嘴张著,没有声音,眼睛死死盯著高澜手里那个覆著红旗的木盒。
她不敢相信这里面装著的,是她的男人,那个一辈子要强,只知道埋头苦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男人。
赵卫疆扶著他母亲,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骨灰盒上移开,落在高澜脖子上的绷带上。白色的,刺眼的,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赵小禾站在后面,手里的手绢被她攥成了一团,她还不完全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妈妈哭了,哥哥的眼睛红了,院子里的大人都在抹眼泪。她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
一滴雨落下来。
很轻,很小,落在高澜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又一滴,落在红旗上,旗面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很快,就有人撑起了伞,一把,两把。
大伞遮住了红旗,遮住了英雄。挡住了风雨,挡住了泪。
傅征在高澜的身后为她撑伞,军装被雨水打湿了,肩章的顏色深了一度,却只是无声的站著。
赵卫疆鬆开了母亲的手,接过了那个骨灰盒,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回家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婶哭出了声。
她捂著嘴、压著喉咙、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头被伤了幼崽的母兽。赵小禾被她的哭声嚇住了,也跟著哭起来,小手紧紧攥著母亲的外套下摆。
老张的眼泪终於没忍住,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擦了擦。老马站在他旁边,嘴唇还是抿著,但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周正站在院子里,站得笔直,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高明德站在人群后面,手里那捲被汗水浸软的纸钱洒向天空,混在雨里,落在地上,粘在泥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雨没有停。
但雨里夹杂了一点別的东西。
起初是一两片,落在手背上,不是雨水的凉,是更轻、更冷、像羽毛拂过皮肤的那种凉。
高澜抬起头,看著天。白色的,细小的,从灰濛濛的云层里飘下来。
雪。
六月的雪。
像羽毛,细细的、碎碎的、一片一片混在雨里,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墓碑上。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老张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他看著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嘴张著,忘了合上。老马的嘴唇终於不抿了,他喃喃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雪花覆在骨灰盒的红旗上,在这片灰茫茫的天色里,红得像血,像火,像老赵扑上去那一刻被高温映红的半边身躯。
赵卫疆抱著骨灰盒,站在院子中央,仰著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来。
他知道,那是父亲忠魂泣血的声音,这个家,是该由他来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