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2章 看不见的线  这个学霸疑似巨额知识来源不明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刚来废土那几年,江临写字很用力。

每一个標题都要力透纸背,锋芒毕露,锥坡囊出。

那时候的他,心里还有一种少年式的较劲。

每攻下一块知识,就像在荒原上插下一面小旗,恨不得让未来的自己也看见。

我来过,我啃下来了,我不是废物。

可第十五年之后,他写字慢慢变小了。

不是因为纸更少。

当然,纸一直都少。

真正的原因是,他不再那么急著证明什么。

熵增那一页之后,江临对完成这个词变得谨慎起来。

石屋不是修完就完了,农田不是熟化一次就完了,太阳能板不是擦乾净一次就完了。

当年觉得透彻无比的一页笔记,几年后再翻出来,里面可能全是没定义清楚的变量,没写適用条件的公式,没標明误差来源的结论。

所以第十五年之后,江临的概念本少了很多感嘆號。

多了很多短句。

【此处存疑。】

【十年后重看。】

【勿把模型当现实。】

【公式成立,不代表场景適用。】

【先问边界条件。】

【不要急著解释。】

这些话写得很小,常常挤在页边,像后来的人在和过去的人低声说话。

第十六年,第一块太阳能板的输出开始明显衰减。

这件事当然不是突然发生的。

没有某一天,控制器屏幕忽然跳出一个灾难性的数字,告诉他。

完了!

衰减是慢的,慢到最可怕。

同样的晴天,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板面清洁程度,p(t)曲线的峰值一点点低下去。

一开始只是几个百分点。

江临以为是灰尘。

擦。

无效。

以为是角度。

调。

提升有限。

以为是线路。

拆开接头,刮氧化层,重新压紧,重包防潮层。

仍然回不到最初。

最后,他在一张对比图上看见了事实。

那块太阳能板老了。

它早就不是第四次废土第一年时那块健康的板子。

风沙,温差,碰撞,紫外线,板面微裂纹,接线盒老化,背板受潮,每一样都不致命,每一样都在慢慢吃掉它。

江临坐在石桌前,看著那条一年比一年低的功率曲线,许久没有说话。

第十六年的他,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事暴怒。

暴怒没有用,熵增不听人骂。

他只是把原本贴在门边的【太阳能系统维护条例】摘下来,重新写了一版。

旧版里写的是:

【每日清晨擦拭板面。】

【晴天三档调角。】

【每七天检查接头。】

新版里多了一行。

【承认设备衰减。】

再下一行:

【设计低功耗生存模式。】

从那以后,江临开始把高耗电任务压缩得更厉害。

视频课能不重看就不重看,必要片段提前截屏。

pdf教材按章节拆分,优先放进电子墨水屏。

墨水手写板的导出文件,每隔一段时间统一整理,不再隨写隨存。

电脑只在强光时段打开,夜晚儘量回到纸面和脑子。

他曾经很依赖电脑。

现在,他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离开电脑也能学下去。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现代工具。

而是因为他终於明白,所有工具都有寿命。

一个人把整个未来押在某个设备上,是一种很幼稚的豪赌。

第十七年,二號硬碟出现了第一次坏块。

那天下午,江临正在打开一个电动力学资料文件,屏幕突然卡住。

光標不动,硬碟灯微微闪烁,像一只快要喘不过气的小虫。

江临的心臟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他没有乱动,也没有反覆重启。

而是关机断电,等了一会,重新接入备用供电。

启动。

备份还能读出来。

但有一段文件损坏了。

是一份公开课讲义中的几页推导。

按理说,不算灾难。

可江临坐在石桌前,脊背仍然冒出了冷汗。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第四次废土时,看著几个装满知识的防潮盒和硬碟,曾经生出过一种近乎愚蠢的安全感。

好像只要把人类文明装进硬碟里,未来就有了。

现在,废土用一个坏块提醒他,文明也会坏。

知识如果只是躺在硬碟里,也会熵增。

真正能抵抗这种损坏的,不是硬碟本身,而是转移。

从文件转移到笔记,从笔记转移到理解,从理解转移到习惯,从习惯转移到行动。

那天晚上,江临在概念本第八册扉页写。

【知识不能只存储,必须內化。】

【硬碟里的文明不是我的文明。】

【能在断电后继续存在的,才真正属於我。】

写完,他把最核心的几份课程目录和知识树,重新整理成极简索引。

不是完整內容。

纸不够,电也不够。

他只能写骨架。

像给未来可能失去硬碟的自己,留一张荒原地图。

第十八年,他重新学电动力学。

不是普通物理阶段的电磁学。

那时的他看麦克斯韦方程组,更多是震撼於它的优美,震撼於变化的电场和磁场如何互相激发,如何成为光。

现在,他已经有了更多数学工具,也有了更多废土经验。

他知道方程不只是美。

方程是边界,是条件,是场在空间里的结构。

那一年夏末的一个傍晚,江临坐在石屋门口,太阳能板低低地朝著西边。

旧板的效率已经远不如从前,新接入的小型摺叠板也只能补一点可怜的输出。

控制器屏幕上,输入功率跳动得很慢。

他正在看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微分形式。

散度,旋度,通量,环量。

这些词早年让他头皮发麻。

现在仍然不轻鬆,但已经不再陌生。

他反覆读到场这个字。

电场,磁场,电磁场。

以前他一直把场当成计算辅助。

一个点上放一个单位电荷,受力是多少,於是定义电场。

像是人为了方便计算,给空间加上的一层虚擬网格。

可电动力学越往下走,他越觉得这种想法不对。

场不是记帐工具,场本身就在那儿。

能量在场中传播,动量在场中流动。

光不是某种从太阳扔过来的小亮点,而是电磁场的扰动穿过空间,抵达这片荒原,落到他的太阳能板上。

那一刻,江临看向太阳能板。

暗红色的光斜斜落在板面上。

半导体里,电子和空穴分离。

微小电流沿著线路进入控制器,再进入蓄电池,最后变成电脑屏幕上的一行字,露营灯里的微光,墨水手写板里某个公式的保存。

太阳,云层。

废土空气里的悬浮微粒。

太阳能板,导线,蓄电池。

电脑,他的眼睛,他的大脑。

这些东西被一条看不见的电磁链条连在一起。

江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辽阔的孤独。

他被无数条看不见的场线连著整个宇宙。

太阳的光能走到这里,电磁波能穿过荒原,线路能把能量送进蓄电池。

硬碟能把人类的声音和文字带到这颗死寂的星球。

可是,没有一条线连著另一个人。

整个世界像一间无限大的空教室,只剩他一个学生,还在对著黑板抄写已经没有老师会检查的答案。

江临坐了很久,突然站起来,走到石屋最里面,打开防潮盒。

防潮盒里放著一些最不实用,却最不能丟的东西。

几张照片,少量纸质索引,时间胶囊,几本书。

其中三本是《三体》。

这是第四次进入废土前,他在现实世界里硬塞进物资包的东西之一。

当时这个选择其实很奢侈。

纸书重,占地方,不如电子版省空间,也不能像教材一样直接提高生存效率。

可江临还是带了。

那时候的他有过九年多的废土闭关,已经意识到,他这第四次废土之行,最缺的不会是知识。

炉灶里的火很低,光线在书封上轻轻晃动。

那一瞬间,石屋里像多了一位沉默的客人。

他第一次读这套书,是在现实世界。

那时候,他身边有人类。

哪怕他不和他们说话,人类也在。

他站在人群之中,读宇宙,读文明,读黑暗,读生存,读那些遥远到近乎不真实的尺度。

那时他觉得震撼,宏大,厉害。

可那种震撼,隔著一层安全的玻璃。

因为合上书以后,他仍然能回到人群里。

第二次读,是第四次废土第十八年。

他已经一个人在这片荒原上活了十八年。

这个数字在现实世界里,足够一个婴儿长成成年人。

而在废土里,它只是江临独自听风,独自点火,独自种田,独自修屋,独自对著空气说话的十八年。

他翻开书页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读它了。

过去他读《三体》,读到的是人类面对宇宙的恐惧。

现在他读到的,是人类本身。

那些爭论,那些疯狂,那些选择。

那些文明在黑暗中发出的信號。

那些幼稚,骄傲,愚蠢,伟大,又终究不肯沉默的人类声音。

他以前以为,《三体》写的是宇宙很大,人类很小。

现在才知道,对一个被扔进无人废土的人来说,最震撼的不是宇宙很大。

而是人类曾经那么吵。

吵得可贵,吵得让人想哭。

有人仰望星空,有人推导公式,有人爭吵,有人背叛,有人拯救。

有人把自己一生的恐惧,理性,傲慢,怜悯和绝望,全都压进文字里,交给另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

而这个没有见过面的人,隔著不知道多少时间,多少空间,坐在一间废土石屋里,借著一盏快要没电的灯,重新听见了他们。

江临忽然觉得这三本书不像书,像一块文明的化石。

不是记录某种已经死去的生物骨骼,而是记录人类曾经怎样想像自己的命运。

教材告诉他世界怎么运行,公式告诉他能量怎样流动,麦克斯韦方程告诉他场如何在空间中展开。

可这些都不告诉他,人类为什么要在黑暗里说话。

《三体》告诉他。

人类说话,不是因为一定有人回答。

人类发信號,不是因为宇宙一定仁慈。

人类写故事,也不是因为故事能改变物理定律。

而是因为沉默太冷。

因为一个文明如果彻底不再讲述自己,就等於提前承认自己从未存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