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寧花僧 镜渊之门
默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旧梦邪神。”
“你听过这个名字?”寧心和尚挑了挑眉。
“二十年前,他在江湖上掀起过腥风血雨,后来被我师傅许护星打伤,销声匿跡。”
“对,”寧心和尚点头,“他改名换姓投靠了逍遥宗,现在是逍遥游的太上长老。他的邪功『八门逆转』能吸收对方的功力为己用,还能通过吸取幼童气血来延长寿命。这个老东西,比二十年前更难对付了。”
默言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截走灵汐,是为了躲逍遥宗?”
“也是为了救她。”寧心和尚走到棺材边,伸手拂过灵汐的手腕——默言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她体內的旧伤已经发作了三次,每日子时和丑时各一次。贫僧用药纹渡气术吊了她三天三夜,暂时稳住了心脉。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她的身体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默言盯著寧心和尚的手:“你懂医术?”
“不是我懂,”寧心和尚解开僧衣,露出整片纹身,“是它懂。”
默言的目光落在那些药纹上。这一次他看得仔细了——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其实每一笔都精准地对应著人体內的穴位和经络走向。肌肉纹理、骨骼缝隙、血管分支,全都被纹了进去,像一张立体的人体经络图。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药纹用的不是普通的墨。在灯火的映照下,那些线条隱隱泛著琥珀色的光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药纹渡气术,”寧心和尚系上衣襟,“我师傅一清和尚的独门秘法。將上百种药材熬成汁,刺入皮下,形成一张活的內力传导网。需要渡气的时候,以內力催动药纹,药力可以顺著经脉直达五臟六腑,比寻常的金针渡穴快十倍。”
“你师傅是谁?”
“东北雪地的苦行僧,一辈子没进过繁华之地,”寧心和尚提起师傅的时候,桃花眼里的笑意终於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言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怀念,“他在雪地里捡到贫僧,用这药纹救了贫僧的命。三年前圆寂了,坐化的时候身上只盖了一层雪。”
默言沉默了。
“他是受人所託,”寧心和尚从棺材边拿起一封泛黄的信笺,递了过来,“施主请看。”
默言接过信笺,展开一看。信纸已经泛黄髮脆,摺痕处几乎要断裂,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有力,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苍劲的老僧气度:
“寧心吾徒:灵汐乃故人之女,其丹田中所藏之物,关係重大。汝当暗中护持,勿令宵小得逞。若其有难,不惜己身,务须救之。此非独为故人託付,亦为天下苍生计。一清绝笔。”
默言看著“绝笔”两个字,手指微微发紧。
“故人是谁?”他问。
寧心和尚看了他一眼,说出了一个让默言心中一震的名字。
“娜仙子。”
默言猛地抬头。
“逍遥宗前任宗主,”寧心和尚的声音压得很低,“被人称为『逍遥仙』的一代奇女子。她是灵汐师太的生母,也是我师傅一清和尚的……故人。”
默言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娜仙子——逍遥宗前任宗主——灵汐的生母——被逍遥游夺权——被旧梦邪神偷袭——她的血脉钥匙埋入了灵汐的丹田……
一块块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起来,拼出了一幅他从未想像过的图景。
二十年那场血案,不是为了劫鏢,不是为了寻仇。
是为了灭口。
是为了抹去逍遥宗最后一丝嫡系血脉。
“逍遥游不是娜仙子的亲生儿子,”寧心和尚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他是娜仙子收养的义子。养了他二十多年,最后反咬一口,联合旧梦邪神夺了权,屠尽了娜仙子所有的血脉至亲。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被父母临死前託付给了一个人。”
默言的嘴唇动了动:“一清和尚。”
“对。”寧心和尚点头,“一清师傅是娜仙子的旧识,收到託孤之后,將女婴抱走,並將『血脉钥匙』埋入了女婴的丹田之中。那女婴在佛门长了七年,后来因为佛门不便,一清师傅便將她託付给了青州的一户人家。”
默言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长风鏢局。”
“正是。”寧心和尚看著他,“陆平总鏢头,与一清师傅有过数面之缘。他答应收养那个女婴,给她一个家,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默言的脑海里浮现出陆平的脸——那个大嗓门的、爱喝酒的、总是拍著桌子哈哈大笑的粗獷汉子。他一直以为陆平收养灵汐是因为心善,因为陆夫人喜欢孩子。原来背后藏著这样一段秘密。
“小和尚。”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寧心和尚看著他,桃花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之外的东西。
“因为贫僧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默言皱了皱眉。
“一清师傅临终前交代,护她周全,直到信得过的人来接她。”寧心和尚指了指默言,“贫僧追了你八百里,想了八百里,最后还是决定——交给你。”
默言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佛龕前一盏长明灯还在摇曳著微弱的光芒。灯影在寧心和尚的脸上跳动,把他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衬得那尊金刚纹身仿佛要从皮肤上挣脱出来。
“你凭什么信我?”默言忽然问。
寧心和尚歪著头想了想。
“凭你在驛站墙上写了两个字——『等我』。”
默言一愣。
“贫僧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想了很久,”寧心和尚笑了笑,“一个追了贫僧六百里的人,被人发现了行踪,不仅不慌,还在墙上回了一句『等我』。这说明你这个人,要么是蠢到不知死活,要么是把命都押在了这一趟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贫僧在雪地里跟一清师傅过了二十多年,別的没学会,看人还是学会了三分的。你不是蠢人,你是后者。”
默言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从棺材里轻轻抱起灵汐——不,不是“抱”,是“捧”。他捧著她,像捧著一件隨时会碎的东西。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乾柴,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再见,她会轻成这样。
“带她回神跡峰,”他说,“我师傅或许有办法。”
寧心和尚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带著几分戏謔的;这一次的笑,是释然的、轻鬆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
“贫僧也去?”他问。
“你也去。”
“你那神跡峰上的道士,欢迎和尚吗?”
“我欢迎就行。”
寧心和尚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寺庙里迴荡,震得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从供桌底下提起两个酒罈子,一坛拍开泥封递给了默言。
默言一只手抱著灵汐,另一只手接过酒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烫,但他觉得正好。
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喝过酒了。
“走。”默言说。
“就这么走?”寧心和尚看了看他怀里的灵汐,又看了看门口的夜色,“夜里山路不好走。”
默言没有说话。他將灵汐稳稳地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寺门。
身后,寧心和尚提著酒罈子,不紧不慢地跟著。
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隱隱约约亮起了数十点火光,正向悬空寺的方向移动。
寧心和尚回头看了一眼,吹了个口哨:“来得倒快。”
默言没有回头。
他抱著灵汐,走向山下,走进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二十年前,他从一个狗洞钻出去,逃了。
今天,他抱著一个人,走进黑暗里。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