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民无恆產,则天下不安 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有理有据。”朱由检开口:
“既然你看出了癥结,想必有解法了?”
顾炎武朗声道:
“生员斗胆,有几条章程。”
“其一,均田均税!废除士绅无限免税之特权,按功名等级严格限定优免额度,超过部分,一律与民同等徵税!如此,士绅代持便无利可图,投献之风自然断绝!”
“其二,废除里甲连坐!『一户逃税,九户赔补』,这是逼死自耕农的元凶!一家跑了,九家赔命,赔不起的只能卖田投献。生员主张自担其责,互不牵连,绝其摊派之源!”
“其三,简化税制!废除所有杂税、加派、火耗,每亩田只收固定数量的粮食,白纸黑字写明——除此之外,多收一粒米,皆按贪墨论处!”
陈子龙的手指在笏板上收紧了几分,他知道顾炎武胸中有这些想法,但没料到他会在御前和盘托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份奏疏的范畴。
还没等他出言缓和,十二人队列中,又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黄宗羲。
一直安静站在队列中的余姚人,面容清瘦,嘴唇微抿,像是在心中反覆推演了无数遍才决定开口,躬身一揖。
“生员黄宗羲,斗胆补充一言。”
朱由检微微頷首。
黄宗羲没有像顾炎武那样列举数据,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可知,张江陵当年行一条鞭法,天下称善。为何不过二十年,百姓反而比改革前更苦?”
朱由检眉头微动:“但说无妨。”
黄宗羲条理清晰。
“因为每一次改革,都在旧税上叠新税。一条鞭法把杂税併入正税,看似减负,並完之后地方官又生出新的杂税。
如此反覆,百姓的担子只会越改越重,永无止境。此为积累莫返之害。”
“更有所税非所出之害,张江陵將实物税折为银两徵收。
然江南农户种的是稻米,手中无银,须先將粮食贱卖换银,再以银纳税。
丰年穀贱伤农,粮商从中盘剥,农户实际负担倍增。朝廷征银,百姓產的却是粮。”
“再有上等水田与下等旱地,地方胥吏为了省事统一税率徵收。一年三熟的太湖良田,与种一季稻的山坡薄田同等纳税。岂非逼死山民?”
朱由检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所以你的方略是什么?”
黄宗羲直视御案,拋出了自己思虑半生的答案。
“重定天下之赋,按最贫瘠土地的產量来定税率,最高不得超过產量的什一之数!”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废除无偿徭役!实行官雇役制,所有徭役由官府出钱僱人,不得无偿徵发百姓,让百姓归于田亩!”
郑重无比的说道:
“田者,民之本也。上既不能养民,使民自养,又从而重赋之,何其忍也!唯有轻赋薄敛,使民安於其田,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出列。
头上举人巾微微晃动,身量不高,面容沉毅,拱手朗声道:
“举人王夫之,参见陛下,举人以为,除赋税之外,更在吏治!”
朱由检抬手示意他说。
王夫之的声音沉稳有力:
“百姓世代耕种的田亩,是祖辈血汗换来的恆產。有恆產者有恆心,无恆產者无恆心。
民无恆產,则天下不安,朝廷当立铁律护之,严禁豪强巧取豪夺!”
王夫之转向顾炎武方向,接著道:
“顾炎武说胥吏盘剥是根源之一,举人深以为然。”
语气骤然加重。
“朝廷对百姓催科甚严,对贪墨胥吏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是盘剥链条不断的根本!必须严惩贪墨胥吏,切断层层盘剥的吸血链子!”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轻赋薄役,宽其役,薄其赋,惩墨吏,紓富民。让农民能活下去,他们自然不会把田投献出去。”
说到此处,王夫之的语气忽然一转。
“最后,举人斗胆一言。”
“农商並重!”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子微微前倾。
王夫之道:
“大贾富民,国之司命也!江南之富,不独在田亩,更在丝绸、茶叶、瓷器、盐铁。
若一味重农抑商,税源便只有田赋一条路。田赋压不出更多银子,朝廷便只能加派再加派,最终逼反百姓。”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不如广开商源,以商税充实国库,则田赋可轻,民力可紓,这才是救大明於水火的正途!”
不过此言显然在场的十二人並不是都支持,当场就有人要继续出列进言。
已经远远超出今日议事的范畴。
朱由检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压。
“好了。”
殿內的激昂当即熄灭。
“今日主议清丈章程。”
朱由检的语气恢復了帝王的从容。
“你们所言,朕都听进去了。税制、吏治、商贾的细则,回去各自写成奏疏呈递,朕会一一阅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