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上交过手，十合，他便把我擒了。”

扈太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能十合擒下你的人，本事不在你之下，配得上你。”

扈三娘抬眼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林教头这个人，爹听人说过，是个正派人，跟祝彪不一样。”扈太公耐心劝说，“祝彪死了，那是他的命。你別因小失大，把全庄老小的命搭进去。切不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把活著的人都赔进去。”

扈三娘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为他！”

“那你是为什么？”扈太公问。

扈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忽然觉得很累，心累。

从记事起，她就被当成扈家庄的筹码，嫁给祝彪是筹码，上梁山也是筹码。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扈太公看著女儿通红的眼眶，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想再劝几句，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三娘，爹不是逼你。你要实在不愿，咱就逃走。天大地大，梁山再横，还能追到天边去？”

扈三娘抬起头，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鼻头一酸。

她何尝不知道父亲是在说气话。

扈家庄几百口人，田產家业都在独龙岗，往哪儿逃？

“你让我想想。”扈三娘低声道。

扈太公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著她说：“那个晁天王，爹看得出，他跟別人不一样。他要是真想拿你当筹码，不会跟你费这么多口舌。他让嫁给林冲，未必是坏事。”

门关上了。

扈三娘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脑子里闪过祝彪的脸，又闪过林冲的脸，最后是晁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她咬了咬牙，把刀往榻边一搁，躺了下去。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刀身泛著冷光。

她闭上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不是为祝彪，那个男人从没把她当回事。

她气的是自己，气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除了那个贼头子晁盖。

“你愿意嫁给林冲吗？”

他是这么问的，虽然语气轻佻，虽然前头还在逗她说要把她许给王英。

可他还是问了自己愿不愿意，还让自己考虑考虑。

扈三娘睁开眼，看著屋顶，长长呼出一口气。

林冲那个人，阵上交手的时候她看得清楚，眼里没有轻视，没有猥琐，只有交手的认真。

擒了她之后也没多看她一眼，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样的人，总比祝彪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了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算了，嫁就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