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任国嶸身边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老人如此失態。

“任老，您没事吧？”

说罢，立刻看向一旁的警卫员。

——

几分钟后，任国嶸终於强行平復了情绪。

只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接待室的大门。

另一边。

任兴国得知有领导要接见自己时，倒也没有多想。

他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跟著高智快步朝接待室走去。

很快，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任兴国刚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那位满头银髮的老人。

以及站在旁边，一脸无奈的任星云。

还没等任兴国开口，沙发上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著任兴国，声音颤抖地喊出一个有些难听，甚至略显好笑的小名。

“羔蛋？！”

但两个字一出口，任兴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个小名，他已经將近六十年没有听到了。

久远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任兴国喉结动了动。

“您是……”

老人见他有反应，一把挣开警卫员的搀扶，快步走到任兴国面前。

“怀民呢？”

“你爹怀民呢？”

“还有玉梅嫂子，她还在吗？”

任兴国听到这两个名字，內心无比惊讶。

“您……认识我父亲母亲？”

可任国嶸仿佛已经听不见別的话。

他只是死死看著任兴国，反覆问道：

“我哥呢？”

“玉梅嫂子还在吗？”

面对这个问题，任兴国只能强行解开那段痛苦的记忆。

“我母亲……”

“死在鬼子的一次扫荡里。”

任国嶸的手猛地一松。

任兴国强忍著情绪，继续说道：

“我父亲带著我逃难到了河省。”

“建国前，他也在一次黄河抗洪抢险中牺牲了。”

话音落下。

任国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如果不是身旁的警卫员及时扶住，几乎要站不稳。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了悲痛。

“哥……”

“嫂子……”

他嘴唇颤抖著，声音沙哑。

“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弟弟当官了。”

“当大官了。”

“我没给任家丟人。”

“我说过的，我当年明明说过的。”

“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回来接你们享福。”

说到这里，任国嶸的眼泪终於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落了下来。

“可你们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怎么就不等等我啊……”

那不是一个站在高位多年的老人该有的样子。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大领导，也不是什么国家柱石。

他只是一个终於找到亲人。

却发现故人早已不在的可怜人。

——

后面的剧情发展，就像很多老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荒唐。

离奇。

却又在那个年代里，显得並非完全不可能。

任兴国的父亲，任怀民，也是任国嶸的亲哥哥。

当年任国嶸离家投军报国时，任兴国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儿。

说起这些旧事时，任国嶸的声音一直在发抖。

他说，任兴国这个名字，还是他当年亲自取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

身上带著一股子不怕天不怕地的劲儿。

嫂子邓玉梅抱著刚出生的孩子，听到他给侄子取名“兴国”，还忍不住埋怨了他一句。

“你这小叔子，哪有这样给孩子取名的？”

“兴国，兴国。”

“听著倒是响亮，可这名字也太大了。”

年轻时候的任国嶸却不服气。

他站在院子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嚇人。

“这孩子生在这个年头，就该有个大名字。”

“兴国。”

“兴的是咱们这个国。”

“只要这个国家能站起来，名字再大，又算得了什么？”

那时的院子里，还有笑声。

有嫂子无奈的嗔怪。

有兄长任怀民拍著弟弟肩膀的笑骂。

谁都没有想到。

那竟然会成为他们一家人最后不多的团圆记忆。

后来，鬼子扫荡进了村。

那一天，村里到处都是火光和哭喊声。

邓玉梅为了掩护百姓们牺牲，任怀民则强忍悲痛抱著孩子，跟著逃难的人群一路往南。

再后来，带著儿子辗转到了河省。

那个年代，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

更別说找到失散的亲人。

任国嶸在前线辗转作战，几次死里逃生。

任怀民则带著年幼的任兴国，在河省一带落了脚。

他原本想著，等世道安稳一点，再想办法联繫弟弟。

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建国前的一次黄河溃堤，任怀民为了救被困同乡，被洪水捲走。

那一年，任兴国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已经记得父亲的脸。

他记得逃难。

记得飢饿。

记得父亲宽厚的背。

也记得村里那些好心人，一家一口饭地把他餵大。

却记不清更早以前的事，更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叔叔。

房间里。

任星云站在一旁，看著两位抱在一起痛哭的老人。

心里一时间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或许有些记忆，有些经歷。

是系统为了让这段关係合理化，悄无声息地编织出来的。

但是......

爷爷眼里的泪，以及任国嶸那份失而復得的亲情。

却丝毫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