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家 混沌古戒
天还没亮,李慕寒就醒了。他躺在紫霄殿后面的寢殿里,床是新的,木头还带著清香,褥子是新絮的,软得像云。窗外有鸟叫,不是山里的野鸟,是苏念养在药圃里的灵禽,叫声清脆,像玉珠落盘。他躺了一会儿,听著那些声音,把过去五年在山洞里睡觉的日子翻出来对比了一下。山洞里的石头床硬得像铁,褥子是兽皮缝的,睡著硌骨头。现在这张床,软得他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太舒服了,舒服得不像真的。
他坐起来,把绝杀剑从丹田里唤出来。黑色的剑悬在身前,剑身上的暗纹比五年前密了一倍,在晨光里缓缓流动,像血管,像树根。他把剑握在手里,剑身温热,像活物的体温。他摸了摸剑身上的暗纹,一道一道的,凸起来,像伤疤。
“阿九。”他在心里喊。
“嗯。”
“今天去接我娘。”
“几年没见了?”
“五年多了。”
阿九没说话。丹田里的光点闪了闪,像星星在眨眼睛。李慕寒把剑收回去,站起来,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带著草木的湿气和灵草的清香。紫霄殿前面的平台上,五个人已经在等他了。
李慕寒从殿里走出来,五个人同时看著他。
“走吧。接我娘。”
飞舟从山门上升起来,穿过云层,往石凹村的方向飞。六个人站在飞舟上,谁也不说话。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李慕寒站在舟头,看著前方的云海。云海翻涌著,白茫茫的,看不见山下的世界。但他知道,石凹村在云海下面,在青云山脚下,在白石镇往西三十里的地方。他娘在那里等他。
飞了半个时辰,飞舟落在白石镇外面的树林里。六个人从舟上跳下来,李慕寒把飞舟收进混沌戒里。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周元跟在他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兄弟,走慢点,你娘又不会跑。”李慕寒没慢下来,走得更快了。
石凹村到了。老槐树还在,枝丫比以前粗了,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见他们六个,扔了泥巴就跑。李慕寒没管他们,径直往村里走。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土坯茅草,一家挨著一家。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被晨风吹散了。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混著野菜粥的味道,还有鸡屎的味道。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住了。院墙修过了,不是他上次修的那道,是新的,青砖砌的,一人多高。柴门换了,不是以前那扇破门板,是新的木门,门板上刷了桐油,亮晶晶的。他推开门。
娘在院子里餵鸡。五只老母鸡,肥嘟嘟的,羽毛油亮,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弯著腰,手里攥著一把米,一点一点地撒。头髮比五年前更白了,白得像雪。背也更驼了,像一张拉不满的弓。但她脸上的皱纹少了,不是那种乾裂的河床般的深沟,是浅浅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她的眼睛也亮了,不是浑浊的、雾蒙蒙的那种亮,是清亮的、有光的亮。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米撒了一地。
“慕寒?”
李慕寒站在门口,看著她。五年多了,从山洞到天剑宗,从散修城到苍梧宗,从打天狼宗到重建青羽门,他一直在忙。忙得没时间回来看她。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娘,我来接你了。”
娘愣在那里,手里的米袋子掉在地上,米洒了一地。她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手是粗糙的,乾裂的,指甲缝里还有泥。但很暖。从脸颊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额头,从额头摸到头髮。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她的眼泪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他脸上。
“高了。壮了。白了。”她说著,声音在抖。
李慕寒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娘,我在山上当掌门了。有自己的房子了。你跟我上山,住我旁边。我天天陪你。”
娘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掌门?你?”
“嗯。青羽门的掌门。”
娘愣了半天,又哭了。这回是笑著哭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脸上全是褶子。她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你等一下,娘收拾东西。”李慕寒跟进去。屋里还是那间屋,但不一样了。墙刷白了,顶上新茅草,地是青砖铺的。灶台是新砌的,锅是新买的,碗是新添的。床上的被子是新絮的,软软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著热气。
“刘老爷派人来修的。”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送东西。米、面、油、盐、肉、菜,啥都有。还给我请了个大夫,每月来诊一次脉。我的身子骨比前几年好多了,咳嗽也好了,腿也不疼了。”
李慕寒想起刘老爷。白石镇的首富,他刚进青羽门的时候,刘老爷送了他很多东西。后来他托刘老爷照看他娘,刘老爷照看了五年多。他从混沌戒里取出一瓶培元丹,放在桌上。“娘,这是我自己炼的丹药。吃了能强身健体。一天一颗,不能多吃。”
娘把瓶子拿起来,看了看,收进怀里。“你还会炼丹?”
“嗯。跟周元学的。”他指了指门口的周元。周元从门口探进头来,嘿嘿笑。“大娘,我教的。他学得快,比我炼得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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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看著周元,又看了看门口那五个人。孙虎扛著刀站在院子里,沈月站在他旁边,苏念在跟那五只老母鸡说话,厉寒靠在门框上,抱著剑。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睛不够使。
“都是你的朋友?”
“都是我的朋友。也是青羽门的长老和堂主。”
娘点点头,把收拾好的包袱递给李慕寒。包袱不大,里面就几件换洗的衣裳和那瓶丹药。她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只老母鸡。“鸡怎么办?”
“带走。”李慕寒把五只老母鸡收进混沌戒里。娘的眼睛瞪大了。“鸡呢?”
“收起来了。到山上再放出来。”
娘张了张嘴,没说话。她转身看了看这间住了几十年的屋子。墙是新刷的,顶是新盖的,地是新铺的。但墙还是那堵墙,顶还是那个顶,地还是那块地。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从新媳妇住到老太婆。她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上有一道刻痕,是她每年给李慕寒量身高的时候刻的。从一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三尺,从三尺到四尺。刻痕密密麻麻的,像树的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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