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著那篇讲话稿——

这里的数据是不是不够新？那段的语气是不是太软了？岳主任会怎么看？顏县长会怎么看？

越想越乱，越乱越写不出来。

一直拖了三四十分钟，他才勉强把稿子收了尾，保存、关机，拎起包往外走。

暮色已经压下来，办公楼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迴荡。

他低著头，满脑子还是讲话稿的事，刚跨出办公楼大门，一个声音忽然从侧面响起，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

“志敏！这么巧，你也才走啊。”

吴志敏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热情：“马秘书！哎呀，真是巧了，你也才下班？”

马军走近两步，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嘆了口气：“领导没走，咱们哪好意思先走啊。”

“那是，那是。”吴志敏连连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亲近。

马军顺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姿態却显得格外熟络：“走走走，还没吃饭吧？咱们隨便喝两杯去，正好聊聊。”

“好啊好啊，正饿著呢。”吴志敏应得爽快，几乎没犹豫。

马军——孙有福副县长的联络员，说是联络员，圈子里谁不知道，那就是孙副县长的秘书。

县处级干部按规定不配专职秘书，可为了“工作方便”，哪个领导身边没有这么个人？

能跟马军搭上线，吴志敏求之不得。

两人说笑著走出大院，拐进附近一家环境清静的餐馆。

几道菜上桌，几瓶啤酒打开，推杯换盏间，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马军放下酒杯，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隨意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志敏，听说你们综合科最近接了个大活？”

吴志敏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嗯，给顏县长写篇讲话稿。

分量不轻，我这几天压力大得很，正琢磨怎么才能写好呢。”

马军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志敏，你们综合科，你可是公认的笔桿子啊。”

“哪里哪里……”吴志敏嘴上谦虚，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不过——”马军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他，“梁宇不是回来了吗？你这竞爭可就大了。”

吴志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苦笑摇头：“是啊，梁宇给我的压力……確实不小。”

马军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四周。

餐馆里人不多，邻桌空著，服务员也退到了远处。

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气音：“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年头，光有水平，不够。”

吴志敏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马秘书，这话怎么说？”

马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听说，明天下午三点之前，稿子要交到岳主任那里？”

“对。”

“你说——”马军顿了顿，目光落在酒杯上，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在这之前，梁宇的电脑出了点意外……他写好的稿子，突然找不到了呢？”

吴志敏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