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语气沉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今年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贱卖，更不能烂在地里。”

赵宝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镇长，我建议召开一个专题会议，把各村支书、种植大户、经销商都请来，集思广益。

光靠咱们几个关起门来想，怕是拿不出好办法。”

“可以，你来牵头，儘快拿出方案。”梁宇一口应允。

两人又聊了二三十分钟，从种植技术聊到冷链储存，从批发市场聊到电商销售，话题越来越具体，想法越来越多。

赵宝丰告辞时，步子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

梁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著，一下，又一下。六万八千亩，按照亩產计算，那是以“千万斤”为单位的体量。

这么多梨子涌向市场，如果没有好的渠道和品牌运作，就算品质再好，也难逃被压价的命运。

怎么卖？

卖给谁？卖多少钱？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绪。

今天，金溪镇又一次召开党委会议。

会议室在主楼三层，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姜树堂坐在主位，面前摊著笔记本和一份列印得整整齐齐的会议议程。

梁宇坐在他对面的右手边，这个位置是镇长固定的——与书记面对面，中间隔著整张桌子，像两条平行的铁轨，近在咫尺，却永远不会交匯。

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

各项议程按部就班地推进，人事调整、资金审批、项目建设，姜树堂掌控著节奏，该过的事一件不落，不该提的事一个字不提。

梁宇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写著什么，偶尔抬头说两句，也都是不疼不痒的表態——不反对，不爭执，本分得有些反常。

白洁已经悄悄合上了笔记本，拧上了笔帽，只等姜树堂那句“散会”。

赵宝丰也在下面看了一眼手錶，估摸著再有十分钟就能结束。

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专职副书记赵启明忽然开了口。

“各位——”他放下手中的笔，声音不大，却用一种刻意的方式顿了一下，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我要在会上提一件事。”

会议室的空气微微一凝。

白洁的手指停在笔记本封面上，赵宝丰的目光从手錶上移开，几个正准备收拾东西的委员不动声色地將手放回了桌上。

姜树堂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抬手做了个示意的手势，语气大方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赵书记，畅所欲言嘛，有什么事情儘管提出来，大家討论討论。”

梁宇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赵启明脸上移到姜树堂脸上，又从姜树堂脸上移回赵启明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畅所欲言”来得太快了。

快得像排练过，像对过台词，像一个人刚把球踢出来，另一个人就已经做好了射门的准备。

梁宇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稳稳地握住。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看著赵启明。

那目光底下，是一双已经睁开的眼睛。

倒是要看看，赵启明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