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致命的信息差 领导逼我盖章,我掏出游标卡尺
秦远征不认识江默。
但他听说过。
住建厅那个把处长、副厅长、巡视组长全乾翻了的科员。
他一直以为江默被调到地下室就等於废了。
他错了。
秦远征放下茶杯。茶杯碰在紫檀木茶桌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方志远注意到了。
“老秦?”
秦远征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老方,有个事。”
他咽了一口口水。
“江默——在查金岸新城。”
茶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志远手里那把紫砂茶壶倾斜了一个角度。壶嘴流出的茶水偏了,浇在了公道杯外面。茶水漫过桌面,滴在他的裤脚上。
他没管。
“你说什么?”
“他发了一份跨部门调阅函。要查金岸新城的核准附件。编號sp-2008-0674,附件九。”
方志远面部所有的肌肉都收紧了。
卢国华的反应更直接。他的手在发抖。茶杯端不住了,索性放回桌面上。瓷杯碰桌面的声音又脆又响。
“不可能。”卢国华的声音发紧。“那些档案在地下室堆了二十多年,灰都积了三寸厚。他一个编纂办主任,翻那些旧箱子干什么?”
“他查出来的。”秦远征把手机拿起来,再看了一遍截图。“函件的措辞很专业。他不是在碰运气,他是在系统性地排查。”
“他已经发现附件缺失了。”
方志远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段距离。
他在包间里走了两圈。头髮花白,步子却很快。
“打电话。”方志远说。
“打给谁?”
“老丁。”
秦远征犹豫了一下。
“老丁在任。我用私人手机打给他,如果被截获通话记录——”
“用座机。去外面找一部公用电话亭的座机。现在谁还监听座机?”
秦远征看了方志远一眼。
座机。公用电话亭。
2024年的省城,公用电话亭还剩几个?
“我知道有一个。”卢国华开口了。“省城长江路邮政大厅门口那个,还能用。我上个月路过看见有人在那打电话。”
三个人对视。
这帮在官场打滚了三十年的老手,此刻的行为跟地下党接头没有任何区別。
秦远征出了包间。下楼。开车。
二十五分钟后,他站在长江路邮政大厅门口那个绿色的公用电话亭里。
投幣一块钱。
拨號。
丁维昌的家庭座机。
响了四声。接通。
“餵?”丁维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老人的嗓音,带著午睡刚醒的沙哑。
“老领导,是我,老秦。”
“嗯。说。”
秦远征压低了声音。电话亭三面玻璃,人行道上有零星的人行道过。
“那个江默。他在地下室翻到了金岸新城的卷宗。附件九不在,他已经发函到省委档案室要求跨部门调阅了。”
听筒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五秒。
五秒里,秦远征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瓷器碎裂声。
丁维昌手里的茶杯——不知道是紫砂的还是白瓷的——破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翻旧档的?”
“不確定。但从函件的措辞判断,他已经翻了至少一个星期。”
又是五秒安静。
“那份附件——原件十五年前就销毁了。省委档案室那边有没有备份?”
秦远征摇头。虽然对方看不到他摇头。
“我不敢確定。当年您签批的时候,按照程序应该有一份副本送省委办公厅存档。但当时我——”
他没说下去。
当时他负责把副本也截留了。
但他截留的是纸质副本。
2008年之后,省委办公厅推行了一轮办公数位化改革。2008年之前的部分重要文件被扫描后上传到了电子档案系统。
有没有扫描到金岸新城的核准附件?
他不知道。
十五年了,谁还记得当年扫描室的实习生扫了哪些没扫哪些?
“查。”丁维昌的声音变了。午睡的沙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秦远征听了二十年的那种声音——冷,硬,每个字都带著决策者的重量。
“查电子档案系统里有没有备份。如果有,刪。”
“老领导,刪电子档案有日誌记录——”
“让高翔去刪。他是档案室的经办人。你教他用管理员权限覆盖操作日誌。”
秦远征攥著听筒。手心全是汗。
“还有。”丁维昌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那些纸箱——地下室那些旧档——不能留。”
“您是说——”
“一场火灾。线路老化。合情合理。”
秦远征的后背贴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地下室……江默在里面。”
听筒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就让他不在的时候烧。”
又停了一秒。
“或者在的时候也行。”
电话掛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秦远征把听筒放回卡槽里。硬幣退出的声音叮地一响。
他站在电话亭里,看著长江路上的车流。晚高峰。红灯绿灯交替。所有车辆都在等红灯的时候停下来。
规矩。
所有人都在守规矩。
他不想烧那个地下室。
但他更不想坐牢。
——
高翔收到了秦远征的电话指令。
时间是傍晚六点半。
秦远征跟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江默那份调阅函,暂时不要走审批流程。压著。
第二,进电子档案系统后台,查2008年“金岸新城”相关文件有没有扫描件。
第三,如果有——刪。用管理员权限。覆盖日誌。
高翔掛了电话。
他坐在档案室的工位上。显示器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钓鱼直播的主播还在遛那条大青鱼。弹幕已经从“遛它遛它”变成了“鱼王之战!”。
高翔关了直播。
他打开电子档案系统。输入管理员帐號密码。搜索关键词:“金岸新城”。
结果出来了。
三条记录。
第一条:规划许可证扫描件。上传时间2009年3月。
第二条:施工许可证扫描件。上传时间2009年3月。
第三条:土地出让金减免核准附件。上传时间2009年3月。
高翔盯著第三条。
它在。
十五年前扫描室的实习生扫了。
高翔的手放在滑鼠上。
光標移向了“刪除”按钮。
他的手指按下去了吗?
没有。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省委办公厅组织了一次保密培训。培训老师讲到电子档案管理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
“省委电子档案系统自2022年起接入了国家电子政务审计平台。所有刪除、修改操作都会同步生成异地备份日誌。即使本地日誌被覆盖,审计平台的记录仍然存在。”
高翔的手指悬在滑鼠左键上方。
他突然觉得那条大青鱼非常值得同情。
鱼以为自己在水里很安全。
线在水下看不见。但鉤子已经穿过了鱼腮。
他要是按了这个刪除键——
秦远征能跑。丁维昌能跑。
他高翔,一个二十九岁的科员,跑不了。
操作记录掛在国家审计平台上。白纸黑字。精確到毫秒。
刪除国家电子档案——《档案法》第四十八条。
情节严重的——刑事责任。
高翔把手从滑鼠上拿开了。
他又打开了钓鱼直播。
大青鱼被遛上岸了。
十二斤。
主播很高兴。
高翔一点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