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拉鉤 青梅死在了毕业后
陆昭摸著黑上到三楼,然后敲了敲江辞家的门。
“来了来了!”江辞的声音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的声音。
她繫著围裙,头髮用夹子隨意地夹在脑后,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点麵粉。
“你怎么才来,肉都快凉了。”她打开门。侧身让陆昭进门的时候,忽然凑近闻了闻,“你身上全是网吧的烟味。”
“我在无烟区。”
“网吧哪有无烟区,骗谁呢。”
江辞的妈妈季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著砂锅。“小陆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她说话带著一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和她做的菜一样。
季兰是幼儿园老师,脾气好得过分。陆昭记得上辈子江辞走了以后,季兰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髮白了一大半,见人的时候还是笑,但那种笑让人看了更难受。
“季阿姨好。”
“好好好,快坐。老江!小陆来了!”
江和平从客厅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拿著一瓶可乐。
“小陆,来来来,陪我喝一杯。哦不对,你可乐,我酒。”
“江叔叔,我记得您不喝酒的。”
“今天高兴,多少喝点。”江和平笑著把可乐放在陆昭面前,然后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辞辞说你们俩要一起去北方上学,我心里这块石头啊,总算落了地。她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我本来是不放心的。有你一起就好多了。”
江辞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这话立刻红了耳朵:“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小陆靠谱,怎么了?”
“哎呀你別说了!”
陆昭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肉在嘴里化开,瘦的部分燉得酥烂,酱油和冰糖的比例恰到好处,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上辈子他在南方吃过很多家本帮菜馆,没有一家能做出这个味道。
“对了小陆,”季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没有?”
“还没有,应该就这几天。”
“辞辞的今天到了。”季兰指了指客厅电视柜上那个红色的信封,“夏北大学哲学系。她高兴得在客厅里蹦了半天,差点把吊灯震下来。”
“妈!”
陆昭看向江辞,她正埋头扒饭,耳朵红得能滴血。
吃完饭,江辞自告奋勇洗碗,季兰和江和平坐在客厅看电视。陆昭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江辞把碗一只只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挤了一坨洗洁精,动作笨拙但认真。
“你通知书到了怎么不跟我说?”
“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她把一只碗冲乾净,放进沥水架,“陆昭,你说北方是什么样的?”
“很平。”
“平?”
“嗯。山很少,地平线拉得很远,天很低。冬天的时候田野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土和雪,视野开阔得让人不习惯。”
上辈子陆昭去过北方很多次,有出差,也有去查江辞死亡的真相,都是在冬天去的。有一次从机场出来,车子开上高速,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收割后的玉米地覆著一层薄雪,天地之间只有灰和白两种顏色。他那时候想,江辞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四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江辞转过身看著他。
“上网搜的。”
江辞歪头看了他两秒,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没追问下去,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收到通知书以后,突然有点害怕。你说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想家想到哭?”
“会的。”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你自己说的,想要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的大学生活。”
“你这傢伙……”
江辞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著他。
“那你呢?你会想家吗?”
陆昭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上辈子他去南方的第一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宿舍四个人,三个是本省的,说的方言他一句都听不懂。食堂的菜也吃不惯。第一个周末他给他妈打电话,听见苏溪的声音,差点没忍住。
但他没说。
十八岁的陆昭觉得想家是件丟人的事。四十岁的陆昭觉得,承认自己想家才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会。”他说。
江辞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原来你也是”的、带著点安心的笑。
“那说好了。谁要是想家了,就给对方打电话,不许逞强。”
“好。”
“拉鉤。”
她伸出小拇指,上面还沾著一点没冲乾净的泡沫。
陆昭看著那根手指,心里微微一痛。
上辈子她给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他说?是不是遇见了自己无法处理的局面,向他求救?
陆昭伸出手,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