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碗头汤麵 青梅死在了毕业后
程先生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有怨气,只有无奈。
陆昭放下筷子,从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软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他没有打开笔记本,只是拿在手里,看著程先生。
“程先生,您能多讲讲您外婆家吗?不一定是大的东西。门的顏色、窗子的开法、厨房里烧什么柴、院子里铺什么地砖、下雨的时候哪个角落最先积水。越细越好。”
程先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昭以为他不想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大门是黑色的。不是那种很讲究的黑色大漆门,就是普通木头刷了黑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靠近门槛的地方让雨水泡得发白。门上有一对铜环,不是狮子头的,是最简单的那种圆环,我小时候够不著,每次回家都要跳起来去拍门环。外婆听见响声就会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擦著手,嘴里骂我『又跳,摔了怎么办』。”
陆昭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勾了几笔。一扇门的大致轮廓。
“厨房在后面一进的东厢房,窗户对著天井。外婆炒菜的时候,油烟会从窗户飘出去,把窗框上头的蜘蛛网熏得油亮亮的。灶是土灶,烧的是蜂窝煤。灶台旁边有个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把葫芦瓢,舀水的时候葫芦瓢会碰到缸壁,发出一声闷响。”
陆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著。他在本子上画下厨房的大致平面图,標註窗户的朝向、水缸的位置。他的铅笔线条很轻很快,像在追赶程先生的回忆。
老周在旁边安静地吃著菜,偶尔给两人倒茶。
“院子里面,靠西墙种著一棵腊梅。不是枇杷,枇杷在前院。后院那棵是腊梅,冬天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外婆会在腊梅旁边放一个小煤炉,上面坐著一把铁皮水壶。她坐在藤椅上,腿上盖著毯子,脚边煨著煤炉,手里剥著毛豆。我就在她脚边玩弹珠。”
“院子地面呢?”陆昭头也不抬地问。
“青砖。不是新砖,是老青砖,表面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著青苔,下雨天走上去滑得很,我摔过好几跤。外婆说,青砖缝里的青苔是时间的印记,不能刮掉。”
“青苔。”陆昭在纸上写了一笔,打了个圈。
这顿饭吃了將近三个小时。程先生讲了很多,从他外婆的厨房讲到邻居家的猫,从天井里的水缸讲到巷子口卖糖粥的老头。他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带著一种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温度。
老周结帐的时候,服务员说这一桌打了六折。陆昭问了句为什么,服务员笑著说,程先生是我们这里的熟客,从这家店开业就来,吃了十几年了。
从隱庐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平江路上灯火阑珊,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举著相机拍夜景,有人在河边放河灯。九月底的苏州,晚风里带著一丝水汽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程先生站在菜馆门口,和老周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对陆昭说:“小陆,明天去宅子看看。”
称呼已经从“陆工”变成了“小陆”。
陆昭点了点头,答应了。
程先生上了来接他的一辆黑色大奔,车子发动的时候,车窗摇下来,程先生探出头又补充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耦园门口见。不要吃早饭。”
“?”
“苏州人的习惯,看宅子之前要吃一碗头汤麵。我带你去。”
车窗升上去,黑色大奔消失在车流中。
老周站在陆昭旁边,掏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程先生喜欢你。”
“怎么看出来的?”
“他从来不带人去吃头汤麵。”老周按下车钥匙,滴滴两声,沃尔沃的车灯在巷口闪了闪,“走,送你去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