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废土初遇 锈蚀之君
“谢谢。”
方叔笑了笑:“谢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死在我这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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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块炭还隱隱发著红光。阿衍蜷在铃鐺旁边,两个人裹著同一条毛毯。铃鐺早就睡著了,呼吸又轻又匀。阿衍也睡著了,但眉头皱著,两只手紧紧攥著毯子边缘,像在梦里也在害怕什么。
阿溯坐在便利店门口,背靠著门框,望著外面的夜空。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尽的灰霾,把月光也遮得朦朦朧朧。远处丘陵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沉睡的巨兽隆起的脊背。
木棍点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叔在他旁边坐下,把那条好腿伸直了。
“睡不著?”
阿溯没回答。
方叔也不在意。他从怀里摸出菸斗,依然没点,只是叼著。“我年轻的时候,在桥城待过三年。那地方什么都收,什么都不管。人、东西、消息,只要你有用,就能活下去。但那地方也不保任何人。你今天有用,今天活著。明天没用了,明天就消失。没人问,没人管。”
“你为什么要我们去?”
“因为能治那丫头。”方叔把菸斗换了个方向,“她眼睛里的东西,你看不见,我看见了。那不是普通的眼睛。那东西在烧她。你手上有伤,会发烧会感染,身体能扛。她那个,身体扛不住。”
“会死吗?”
方叔摇头:“看运气唄。”
阿溯沉默了很久。
“你说有很多『下面』上来的人,有没有活下来的?”
菸斗在方叔嘴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久到阿溯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慢吞吞的说:“曾经有……”
“曾经?”
方叔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掌心里磕了磕,“他曾经活下来,但也不算活著。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连话都不会说。他在北边的矿场里当苦力。他肩胛骨之间,有两道疤。平行的,大概十五厘米长。不是外伤,是手术切口。非常精细的手术,精细到切口癒合之后几乎看不出来。”
“我问他那是什么疤,可他根本听不懂我在问什么。后来矿场塌了,他被埋在下面,再也没挖出来。”
火塘里的最后一块炭熄了,发出极轻微的嘶的一声。
“你想说什么?”阿溯问。
“我在想,”方叔慢吞吞地说,“你们背上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摸过你们的脊柱。从上到下,每一节都摸过。”
阿溯猛地转头看著他。
“你昏迷的时候,”方叔毫不迴避他的目光,“我给你检查过。你背上的脊柱,从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温度比別的地方高。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里面的热。她的也是。”
阿溯呼吸急促,一时间竟然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心中像有团火焰要奔腾而出。
阿溯双手紧握,强行把那股火慢慢压了下去。他重新平静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阿溯坦然地说,“桥城会有人知道吗?”
“那得靠你自己去找了。”
方叔说著把菸斗收回怀里,撑著棍子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拄著棍子,一步一步走回公交车。
阿溯独自坐在门口,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身体冰冷。他把手伸到背后,手指沿著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摸。皮肤冰凉。摸到背心中间,第三节胸椎的位置——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烫。
阿溯收回手,望著黑暗沉默了很久。
阿衍眼睛里的东西,方叔看见了。不过自己也看见了。
每当阿衍使用那种“看见”的能力,她的瞳孔就会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同时眼角会渗出血丝。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现在已经越来越明显。那东西在烧她,方叔说得没错。而桥城最上层的那个医生,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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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风停了。废土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阿溯就在这片寂静中睁著眼,看著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直到方叔拄著棍子从公交车那边走出来,开始在火塘里生火,阿溯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左手握拳,伤口传来钝痛,但已经能握紧了。
“起得早。”方叔头也不抬。
“睡不著。”
他帮著方叔把乾草和柴火塞进火塘点燃,再次煮起糊糊。
阿衍是闻到糊糊的香味才醒的。她从毯子里钻出来,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迷迷糊糊地就往火塘边走。铃鐺伸手拽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旧皮筋,给她扎头髮。阿衍乖乖坐著,一边打哈欠一边任由铃鐺摆弄。不一会儿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就扎好了,铃鐺还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发卡,別在阿衍的鬢角上。
“好看吗?”阿衍转向阿溯,使劲晃了晃脑袋,两个丸子头跟著左右乱甩。
“好看。”阿溯说。
阿衍得意地笑了。
吃完饭,方叔拿出一份地图,详细给阿溯讲了路径,並交给他一个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样东西:一小袋菌干,两条风乾的鱼,一卷绷带,一个装水的旧塑料瓶,打火石。这点东西在废土上撑不了五天,但方叔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
“走吧。趁天早,多赶路。”
阿衍跑到铃鐺面前,拉起她的手使劲摇了摇。“铃鐺,等我们到了桥城,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铃鐺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阿衍的眼睛,又指了指阿溯,最后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阿衍没看懂,回头望阿溯。
“她说,让你照顾好自己。”
铃鐺点了点头。
阿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抱了一下铃鐺,然后转身跑到阿溯身边。
两人走出便利店。晨光照在充电站的废墟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裂开的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阿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叔。”
方叔站在门口,叼著菸斗。
“桥城最上层的医生,叫什么名字?”
“顾北。照顾的顾,北方的北。”
阿溯点了点头,迈步向北走去。阿衍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回头挥一下手。两个身影沿著公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线尽头。
铃鐺一直站著,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转身走回屋里。
方叔坐在门框上,茫然地坐了快半个小时。他突然回头,看见一个灰色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充电站旁边的阴影里。
那人穿著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背著一个帆布包,手里拄著一根木棍。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