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子 锈蚀之君
“阿溯!什么时候了啊?”
“可能快六点了吧。”
“啊?你怎么不叫阿衍!”
“叫了。你没醒。”
“不可能!”阿衍急得跺脚,“下次你一定要叫醒阿衍!要是不醒,你就掐阿衍!”
“好呀。”
两人进了校车,里面的椅子已经被人拆光了。阿溯把方叔给的毯子铺好,让阿衍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菌干和风乾的鱼。
阿衍咬了一口鱼乾,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两排牙齿咯吱咯吱地磨著那条硬得跟木头一样的鱼肉,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好硬。”她含混不清地说,“但是好好吃。”
阿溯也咬了一口。鱼乾硬得几乎咬不动,只有一点点咸味和腥味在嘴里化开。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他能感觉到背上那一截还在微微发热,像一台永远不会完全关闭的机器,在黑暗里缓慢地空转著。
天黑了。
吹了一整天的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罐子。阿衍裹著毯子蜷在阿溯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著鱼乾太硬明天要泡水吃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溯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望著来路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风声不对。
昨晚在充电站,风从北边来,吹过丘陵的时候有一种呜呜的空腔音。现在风停了,但那声音还在。不是风,是设备。某种东西產生的极低频震动。人耳听不到,但他感觉得到。
阿溯把匕首握在手里,闭上眼,让脊柱的热度继续攀升。
忽然,他感到阿衍的手偷偷抓住了自己。他低下头,只听阿衍低声说:“三百米外……丘陵……东北方向……仰角大约十五度。”
“能量大小?”
“不大……”阿衍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是另一边,在我们后方大概五十米,有一个很大的能量。”
“多大?”
“就像……那个被你杀的人……”
他微微抬起身体,先朝身后的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见。丘陵沉默著,灰霾把一切都吞没了。他又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是一片山丘,在夜色中只看得见剪影。
他伸手轻轻抚摸阿衍的头,平静的说:“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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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趴在岩石后面,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流。
他看过来了。
不是碰巧,而是直直地朝她藏身的位置看过来。距离三百米,有偽装网,有斗篷,观测仪镜头盖都只开了三分之一。他不可能看见她。但他就是看过来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警觉,可就是让人毛骨悚然。
“三子。”
“说。”三子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他看见我了。”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钟:“你確定?”
“他不可能看见我。但我感觉他看见了。”
“……目標反应?”
“没有改变位置,只是看向我。”
“看了多久?”
“三秒。然后收回去了。现在靠在车骨架上,闭著眼。”
频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是三子在移动。观测仪的视野边缘,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丘陵另一侧绕了出来,贴著岩壁,慢慢地往公路方向移动。
“你干什么?”小雪的声音猛地绷紧了。
“靠近。”
“你疯了?他现在是被动感知状態,你靠近他立刻就会发现——”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三子没有回答。观测仪的画面里,他的身影贴著岩壁,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压到最低。灰斗篷在夜色里几乎跟岩石融为一体,像一块会移动的影子。
“三子。”她压低声音,“他已经警觉了,別冒险!”
三子的声音很平,“我在完成任务。”
“你在放屁。”
三子没有接话。
“三子!”小雪真急了,“我们不知道他的等级!想想李猛,他都失手了!”
“那更不能放过他。”三子说著,扯出耳麦扔了。
“你……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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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溯把匕首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阿衍的手一下紧紧抓住了他。
“听著,”阿溯说,“等我站起身,你就藏在车里,绝对不要动,不要出声,明白吗?”
阿衍拼命点头,但抓著他的手却不肯鬆开。阿溯慢慢抚摸她的头,片刻,阿衍猛地一下收回自己的手,用毯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紧紧裹住。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阿溯听见她在低声喃喃自语,笑了笑:“我不会死的。”
阿溯站起身,走出校车,面朝来路的方向,匕首贴在腿侧,一动不动。
脚步声很轻,但阿溯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一样,脚跟先著地,过渡到前掌,重心移动,再下一步。
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斗篷,木棍,帆布包。他在距离阿溯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把兜帽往后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夜里赶路,迷了方向。”那人的声音沙哑,“请问桥城是这个方向吗?”
“去桥城不需要你的枪。”阿溯说。
三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枪?”
“腰后,帆布包下面。.45口径。”阿溯的声音很平,“你的腿上还有一把匕首,绑在右小腿外侧。木棍底部包铁皮,里面灌了铅,是钝器。”
三子脸上的疲惫神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身体慢慢站直。
“李猛说得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这种东西,確实不该留。”
三子把木棍放到地上,把帆布包也卸下来,搁在木棍旁边。最后他撩开斗篷,露出腰间那把.45口径的手枪。他把枪拔出来,卸了弹匣,把弹匣里的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退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那颗子弹单独装回弹匣,把弹匣拍回枪里,然后把枪重新插回腰间。
“这把枪里现在只有一发子弹。爆炸弹。”他说,“我只有在死的时候才会用。”
阿溯没有说话。
三子把斗篷的下摆撩起来,从右小腿外侧拔出一把短刀。单刃,刀背很厚,血槽很深,是格斗刀。他把刀插在腰带的另一侧,然后站直了身体。
三子说:“你们俩,我在充电站就確认了。但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
“因为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三子往前走了一步。“李猛是怎么死的。”
阿溯看著他,脊柱的热度开始攀升。三子的肌肉线条在他眼里变得清晰起来——肩膀微微前倾,是拳击的起手式。重心偏右,是右利手的习惯。但他的左腿比右腿站得更稳,说明他的左腿才是真正的发力腿。他是左撇子。枪掛在右边是假象。真正的杀招在左边。
“內出血。”阿溯说。
“谁干的?”
“我。”
三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话的口气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內。这种纯粹的、毫无人味的感觉,正是拥有ai底层代码的真实表露。
这些该下地狱的ai……
“最后一个问题。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笑著。”
三子闭上眼睛。过了两秒钟,当他再次睁开眼,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压下去了。眼睛里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片乾乾净净的空。
“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