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桥城  锈蚀之君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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磬姐叼著烟,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桥面上的灯光。

“我手下缺人。你刀使得一般般,但胆子够大。眼睛虽然还不够用,但可以练。跟我干。我保你们俩在桥城活下去。”

“跟你干,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跟著我,学怎么在桥城活。怎么认人,怎么盯梢,怎么在桥面上走一圈就能看出谁在说谎、谁身上带了傢伙、谁在被人跟踪。这些,你的刀教不了你。”磬姐转过身,“你跟著我,你妹妹我帮你照顾。桥城有医生,有药,有她能吃的东西。你一个人带著她,撑不过一个月。”

阿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桥面上的嘈杂声隱隱传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相比醒来之后看到的荒漠,这里,世界从未如此鲜活地展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阿溯终於问出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你根本不认识我。”

磬姐走到阿溯面前,蹲下来。她抓住阿溯的手,阿溯全身一僵,隨即放鬆,任她翻过自己的手,露出小臂內侧那个符號——0001。

她看著那个符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翻回去。

“我弟弟也有一个。”她说。

阿溯一怔。

“不是编號。我管你妈的编號呢……吃你的!”

她突然一凶,嚇得正在偷偷看她的阿衍一个哆嗦,赶紧缩回头继续吃。

“是伤。跟你一样,左手。他也被人打穿了左手,握不住刀了。那年他才十三岁。”磬姐站起来,“他当年没人帮,死了。你有人帮。”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阿星病好之前,你们跟著我。这期间,你可以看,可以自己判断。等阿星能下地了,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二掀开门帘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灰袍子的乾瘦老头,背著一只旧时代的急救箱,箱子的皮面磨得露出了里面的木板。

“磬姐,顾医生来了。”

阿溯和阿衍听到这句话,阿衍立即看向他,却被阿溯一把抱住,把她脸埋到怀里,低声说:“別动……別看他。”

阿衍不明就里,但被阿溯抱著,也就老老实实不动了。

顾北蹲在阿星旁边,打开急救箱,拿出一只注射器,扎进阿星的颈侧。阿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老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

“怎么样?肺部感染严重吗?”磬姐小心地问。

顾北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他转头示意老二帮忙,把阿星身体翻过去。

顾北手指沿著他耳后的髮际线往下摸。摸到耳垂下方两指宽的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有一片极细的白色斑点,沿著神经束的走向分布,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頜骨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內部往外烧灼过。斑点很小,分布却很规律。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斑点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没有回弹。

顾北的脸色继续往下沉。

他用酒精棉擦了擦手,把阿星的衣领拉开。锁骨上方,沿著脊柱两侧,还有更多这样的白色斑点,一路往下延伸,直至脊柱末端。

顾北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停了,灰黄色的天光从裂谷顶端漏下来,照在他凝重的脸上。

“肺部感染是小事。”他说,“更严重的方面,我解决不了……”

磬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北沉默了很久,继续说:“我猜,只是猜……旧时代有一种非致命防御协议,好像代號是nr-d。专门用於保护核心机密区域不被未经授权的人进入。用高能微波辐射压制侵入者的中枢神经系统,让神经系统会渐进性崩溃,继而失去行动能力。”他停了一下。“在旧时代,可能有办法维持生命,但现在么……只能看他自己扛不扛得过来了。”

顾北回头看著磬姐:“他去了什么地方?”

磬姐摇了摇头,把阿星的被子拉上,盖住那些白色斑点。

顾北嘆了口气,把东西收回急救箱里:“回头给他输液,先把肺部的炎症消了,其他的再说。”

“是!”磬姐很乾脆地点头。“谢谢医生。老二,你送下医生。”

“得咧!”

等顾医生走远了,阿溯才搬了一张椅子到窗边,抱著阿衍一起靠在窗前眺望。

窗外,桥面上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光带。更远处,裂谷对面的绝壁上,桥城上层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稳定的光,和桥面上的昏黄形成截然的对比。

磬姐靠在另一侧的窗框上,又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被风扯散。

“阿星扛得过去吗?”阿溯问。

“呸,谁知道!”磬姐恶狠狠地说,“干我们这行,差不多都是这命……”

阿衍看著她脸上的神情,胆怯地往阿溯怀里缩了缩。磬姐回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桥城到了晚上就是这样。”她说,“看著热闹,其实每个人都在盯著別人口袋里的东西。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下去走一圈。教你认第一个人。”

“什么人。”

“桥城消息最灵的人。一个卖粥的老太婆。她在桥上卖了十二年粥,桥城换了四茬当家的,她还卖粥。她知道的,比当家的多。走吧,我带你们去休息。”

窗外,桥面上的灯光一直亮著,亮到灰霾遮蔽的夜空都泛出了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集市,也像一座永远在燃烧的火葬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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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快。桥城没有真正的天亮,灰霾永远遮著天空,只是从一种黑色变成了另一种灰黄色。

阿溯是被阿衍压醒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怀里滚了出去,整个人横在床垫上,脚丫子蹬著他的肚子,脑袋掛在床沿外面,头髮垂到地上,嘴巴张著,口水流了一滩。

阿溯把她拉回来。阿衍的脸在他胸口蹭蹭蹭了半天,把口水痕跡蹭没了,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昨天,他们俩“出生”以来第一次洗了个热水澡,阿衍的头髮散发出一股奶香。阿溯埋在她那头金色乱毛里闻了半天,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这是一个开凿在岩壁里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门框上掛著一张编织袋裁成的门帘。从昨天远眺的情形来看,崖壁上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小房间。

门帘外面传来脚步声。磬姐掀开门帘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t恤,外面罩著夹克,一条牛仔裤,头髮拢到脑后,隨意扎了个马尾,显得英气十足。她手里端著一只铁碗,碗里冒著热气。

“醒了?把这个喝了。”

她把碗递给阿溯。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糊,飘著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菜叶。阿溯接过喝了一口,咸的,有一点点油脂的味道。

他把阿衍摇醒。阿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碗,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她接过碗,也不管烫,埋头就喝。

“慢点。”

“唔。”阿衍慢了一瞬,然后又快了。

磬姐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著阿衍把一碗糊糊喝完,连碗底都舔乾净了,抬起头,嘴边糊了一圈灰白色的糊糊印子。

“好吃!还有吗?”

磬姐从门外又拿出一碗:“本来是我的。算了,饿死鬼投胎的,给你。”

阿衍当即不客气地接过继续喝。

磬姐站起来,朝阿溯偏了偏头。“走,带你去遛一圈。”

“阿衍呢。”

“老二看著。丟不了。”

阿溯对阿衍使个眼色,要她乖乖待著,便跟磬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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