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时物品 锈蚀之君
阿衍咂吧嘴巴,突然捂住肚子,担心地说:“完了完了!阿衍吃了几百年前的东西!阿衍会不会死了?”
“肉可能没那么久,”阿溯解释说,“可能有些机器保存下来,也可能是几十年前做的。我听方叔说,世界大战断断续续打了一百多年,人类社会是逐渐退化的……绝望。”
“阿溯,你绝望什么啊?”
“我是说,人类多绝望啊……从极盛慢慢溃败下来,社会结构崩溃,文明倒退,物资匱乏……”他转头看,那台根本动不了的电机已经被一个人买下,喜滋滋地扛在肩头带走了,不禁嘆了口气。
“每个人都在挣扎求存……”
阿衍不懂,但是阿衍被阿溯脸上不同寻常的神情嚇到了,呆呆的不敢说话。
阿溯一转头,看见阿衍惊慌的表情,哈哈笑了笑。他拉起阿衍,继续往前走。
他俩走到桥的另一头,棚屋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直接从崖壁上凿出来的窑洞。洞口大小不一,有的装著铁门,有的只掛著一张破帆布。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用白漆刷著编號,从“东-031”到“东-217”,一路排过去。
这些是桥城人的住处。不是他俩落脚的那种临时洞穴。有的一扇门里住著一家人,有的一个洞里挤著好几户。洞口外面拉著铁丝,晾著各色衣服,在风里飘著,像一面面小旗。
一个光著脚的小女孩蹲在“东-087”的洞口,面前摆著一只塑料盆,盆里泡著不知从哪捡来的电路板。她用一把牙刷把电路板上的泥刷掉,刷乾净一块,就放进旁边的铁盒子里。阿溯牵著阿衍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阿衍一眼。
两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对视了一下,小女孩从铁盒子里拿出一块刷乾净的电路板,递给阿衍。
“给你。”
阿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不知道。亮晶晶的,好看。”
阿衍把电路板举到天光下。板上那些细密的金属线路在灰黄色的光线里泛著极淡的金色,和她瞳孔的顏色几乎一样。她把电路板攥在手心里,从口袋里摸出早晨偷偷省下的半块乾粮,递给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继续低头刷电路板。
阿衍拉著阿溯的手,走远了才把电路板举起来给阿溯看。
“阿溯,你看,跟阿衍眼睛里的顏色一样。”
阿溯把电路板翻过来。板子背面有一行极小的蚀刻编號,被刷掉了一半,只剩下最后几个字符:“g-r-……0217”。
阿衍也凑上来看:“这是什么?”
“r。”阿溯的手指在那个字符上停住,“g-r——后面被刮掉了。”
他把板子放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底层的涌动,像沉在水底的东西被搅了起来,泥沙翻涌,但泥沙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r……gr……g代表什么,r代表什么?阿溯脑子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忍不住闭上眼睛。
这是……某种命名规则……军用命名规则……g是系列代號,r是功能代號……接收设备……地面接收终端。
他睁开眼。
“an/grc-0217……这块板子是个前端滤波电路。”
阿衍嘴巴张著,崇拜地看著他:“哇……你这都知道啊?”
阿溯脑子里继续涌动著,更多信息浮现出来……军用级地面接收终端,用於接收卫星下行信號,工作频段覆盖l波段到ka波段……
这些信息像冰块碎裂一样一块一块浮出水面。
但还有一块沉在最底下,没有浮上来。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一台an/grc-215终端,外壳完整,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著绿色的光,连接著一条粗大的数据线缆,线缆另一端没入黑暗里,看不见连著什么东西。画面里没有人,只有机器,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安静地、永恆地运行著……
他把电路板翻回去,放回阿衍手心里。
“收好。別让人看见。”
“哦……”
阿溯继续往前走,阿衍来不及多想,噠噠噠地跟著他跑。
东崖的尽头,有一道从岩体里凿出来的石阶。石阶很窄,往上延伸,隱没在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之间。阿溯站在这道石阶的入口,往上看。
吊脚楼是桥城最独特的东西。它们不是从岩壁上凿出来的洞穴,而是用粗大的木樑和金属支架从崖壁上斜撑出去的,像鸟巢一样掛在绝壁上。
楼与楼之间架著木板铺的栈道,栈道很窄,两人对面走过要侧身。石阶很陡,每一级都有小腿高。阿衍爬了十几级就开始喘,但没喊累,只是把阿溯的手攥得更紧了。
经过一条栈道的时候,阿溯停下来。栈道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吊脚楼,比周围的楼都大。门半开著,里面不知谁在弹著吉他。那人弹得慢,音也不准,但在吊脚楼之间的风里飘著,像什么人的嘆息。
一个年轻女人靠在门框上,头髮披著,穿著一件露出大半胸口的连衣裙,裙摆被刻意拉开,露出里面早就勾丝了的丝袜。
女人看见阿溯,笑了一下。不是招揽生意的笑,是看见一个半大孩子,一脸严肃地牵著更小的孩子站在栈道上,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小弟弟,找谁?”她问。
“路过。”
女人没再问。她靠在门框上,看著阿溯牵著阿衍继续往上爬。走到栈道拐弯处,阿衍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靠在门框上,但目光已经移开了。她神情淡漠地望著栈道外面的深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往上,石阶变成了从崖壁上凿出来的悬空栈道。一侧是岩体,一侧是深渊,边缘拉著生锈的铁链。栈道贴著崖壁蜿蜒,绕过一个凸出的岩角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窑洞群。
这些窑洞比东崖下面那些住处大得多,洞口也更高。有几个洞口用钢筋焊了柵栏,里面堆著板条箱,箱子上印著褪色的军用编號。还有几个洞口掛著厚重的帆布门帘,帘子脏得看不出顏色,但帘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一个穿灰斗篷的人站在窑洞前,手里握著枪,枪口垂向地面,冷冷地看著两个人。
阿溯停下来。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那儿有一排窗户。不是窑洞那种直接在岩体上掏出来的洞,而是玻璃舷窗,圆形的,嵌在窗框里。
窗后面亮著冷白色的灯。
“走。”阿溯牵著阿衍,转身往来路走去。
下到桥面的时候,阿衍忽然扯了扯阿溯的手:“阿溯,刚才那个有枪的地方是什么啊?”
“秦爷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阿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排窗户可以俯瞰全城。”
阿衍想了一会儿:“那他知道我们在外面吗。”
“肯定。”
“听说他是城主呢,”阿衍更好奇了,“城主是什么?”
“就是別人很怕他。”
“阿溯不怕!”阿衍说,“阿衍也不怕!”
“嘿嘿,”阿溯笑了:“这次你说对了,是他怕我们。”
快要到住处的时候,两人刚走过一个拐角,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下躥出来,嚇得阿衍尖叫一声,躲在阿溯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