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皮的往事 国术:无限死士,从码头力工开始
贺重铸抬手,往下压了压。
罗道成的手从袖口挪开了。
姚內景点点头,蒲扇继续摇:“人杀了,老夫知道。老夫还知道,你们杀的那个洋人,不是洋人。”
三个死士的呼吸同时一滯。
姚內景的目光落在贺重铸的胸口,落在那张人皮上。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贪婪,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著,像看一片落叶,一滴雨水,一粒尘埃。
“人皮。”姚內景说,“能承载武道气息的人皮,老夫上次见,还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三个死士都没有接话。
姚內景继续说:“那年在汉口,老夫遇到一个西法洋人,黄级上品,西洋拳法练到了骨子里。老夫和他交手,打断了他三根肋骨,打碎了他半边脸的骨头。可那人倒在地上,皮肉翻卷,流出来的血却是黑红色的。”
蒲扇一停。
“老夫掰开他的伤口,发现他的皮下没有肌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张人皮,和一张褪了色的黄纸。纸上画著经络、穴位、气血走向,密密麻麻,像一张药方。”
姚內景的目光从贺重铸胸口移开,看向暗巷上方窄窄的一线天。
“老夫当年以为,那是西法洋人的邪术。后来走南闯北,在天津、在烟臺、在青岛、在厦门,又见过几次。慢慢才琢磨明白,那不是西法洋人的邪术,是咱们沪海本地的把戏。”
蔡子贤终於开口了:“老先生,这是本地人做的?”
姚內景没有直接回答。
他摇著蒲扇,走进暗巷。白鞋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阵风,一道影,一缕烟。
他走到贺重铸面前,停下。
伸出手。
那只手瘦得像鸡爪,皮肤鬆弛,青筋暴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泛著淡淡的粉红色。
“让老夫看看这张人皮。”
不是请求,是陈述。
贺重铸看向蔡子贤。
蔡子贤看向姚內景。
老武师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威胁,没有压迫,甚至没有期待。他只是伸著手,等著,像一个向邻家借盐的老人。
蔡子贤点了下头。
贺重铸从怀里取出人皮,展开。
人皮在暗巷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
不是白色,不是黄色,不是任何蔡子贤能叫出名字的顏色。
它介於各种顏色之间,像是一块被反覆涂抹的画布,底层的色彩透过表层的顏料渗透出来,混混沌沌,模模糊糊。
姚內景接过去。
他的手指在人皮上轻轻抚过,从额头到鼻樑,从鼻樑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頜。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情人的脸庞。
“三十年。”姚內景轻声说,“手艺又精进了。”
他翻过人皮,看內层。
內层不是皮肤,是一层极薄的丝绢。
丝绢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经络图,用硃砂画的,顏色还鲜艷,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经络图上標註著穴位,穴位旁有蝇头小楷,写著穴位的名称和对应的气血运行方式。
“足阳明胃经。”姚內景念出一个穴位的名称。
他眼神里似乎有了陶然,声音里多了沉醉。
每一个穴位,简直像酒酿的樱桃般沉、醇、厚、酡。
“承泣、四白、巨髎、地仓、大迎、颊车、下关、头维、人迎、水突、气舍、缺盆、气户、库房、屋翳、膺窗、乳中、乳根、不容、承满、梁门、关门、太乙、滑肉门、天枢、外陵、大巨、水道、归来、气冲、髀关、伏兔、阴市、梁丘、犊鼻、足三里、上巨虚、条口、下巨虚、丰隆、解溪、冲阳、陷谷、內庭、厉兑。”
他一口气念完,中间没有停顿。
蔡子贤听不明白。
贺重铸也听不明白。
罗道成更听不明白。
但他们都看出了一件事,姚內景认识这张人皮,认识这张人皮上的经络图,甚至认识製作这张人皮的人。
“老先生。”蔡子贤开口,“这张人皮,是谁做的?”
姚內景没有回答。
他把人皮卷好,递还给贺重铸。动作很自然,像是把一件不属於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
“你们家主,想查这件事?”姚內景问。
蔡子贤点头。
姚內景笑了,笑声脆、朗、醇、厚,在暗巷里迴荡,惊得筐上的野猫又喵呜叫了一声。
姚內景没有理会那只野猫。
蒲扇在手里摇著,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暗巷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白袍贴紧了身子,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和微驼的脊背。阳光从他身后射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铺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像一道墨痕渗进了青灰色的砖缝里。
“老先生。”蔡子贤又唤了一声。
姚內景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老武师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很久远的梦里醒过来,还没完全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过了几息,那眼神才渐渐聚拢,落回蔡子贤的脸上。
“这张人皮是谁做的?”姚內景重复了一遍蔡子贤的问题,笑了,“小后生,你问了一个老夫也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白鞋踩在石板路上,依旧没有声音。明明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可就是没有声音。仿佛他踩的不是石板,是棉花,是云朵,是水面。
贺重铸、蔡子贤、罗道成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三四步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太近是冒犯,太远是怠慢。这个分寸,蔡子贤拿捏得很准。
巷口的光越来越亮。
阳光从巷口倾泻进来,把暗巷照得明亮。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莹莹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姚內景走出巷口,站在川沙路的人海里。
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牵驴的,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也没在意。蒲扇依旧摇著,白袍在人群里飘啊飘的,像一面旗。
三个死士也走出了巷口。
人海立刻把他们淹没了。
城隍三巡会还在继续,申曲的高腔从东海盐仓那边传来,唱的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爭来早与来迟。阴司判官笔如铁,一笔勾销命如纸……”
锣鼓声震天响,嗩吶声刺破苍穹。
贺重铸怀里揣著那张人皮,人皮贴著胸口,冰凉冰凉的。
蔡子贤走在他身侧,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罗道成跟在最后,贼眼滴溜溜地转,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禿鷲,在寻找下一个目標。
姚內景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没有招手,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跟我来”。但他走的方向很明確,穿过人海,穿过三岔路口,穿过生煎馒头摊和炸檜摊,朝东海盐仓的方向走去。
蔡子贤心里有数,跟紧。
走了约莫半盏水茶的工夫,姚內景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了。
老槐树长在东海盐仓的东墙根下,树冠极大,枝繁叶茂,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著一副棋盘,棋盘上的棋子还没收,残局,黑子被白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姚內景在石凳上坐下,蒲扇搁在桌上。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蔡子贤坐下了。
贺重铸和罗道成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姚內景看了一眼贺重铸,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人皮先收著,別焐坏了。那人皮虽是死物,却也娇贵,遇热则胀,遇冷则缩,遇水则腐,遇火则焦。你们家主既然想要,就得好好保管。”
贺重铸点头。
姚內景又说:“你们刚才问老夫,这张人皮是谁做的。老夫说了,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们,这张人皮,不是一个人做的。”
蔡子贤眉头微蹙:“老先生的意思是……”
“流水线。”姚內景吐出一个词,声音脆、朗、醇、厚,“这是老夫在西洋游歷时学来的词。意思是,一件东西,分成很多道工序,每道工序由不同的人来做,最后拼在一起,就成了成品。这张人皮,就是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道工序。第一道,剥皮。第二道,绘製经络图。第三道,注入武道气息。”
“剥皮的人,是个屠夫。手法乾净利落,一刀到底,连毛囊都没有损伤。这种刀工,老夫只在屠宰场见过。”
“绘製经络图的人,是个郎中。对穴位的把握极其精准,每一个穴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种功力,没有二十年行医经验做不到。”
“注入武道气息的人,是个武夫。而且是一个至少玄级中品的武夫,只有这个品级的武夫,才有能力把自己的气血精注入一张人皮里,让它承载黄级中品的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