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夹壁铜匣 大宋实录传
开封府压周伯案的官印,竟与父亲墙中铜匣的旧封有同源痕跡。赵维岳袖上的黑痕,也在这条线上。
他没有急著想下去。
现在先活著开匣。
赵衡取出铜签。
铜签贴近铜匣时,匣身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整个匣子动,而是铁线颤了一下,像被冻僵的蛇闻到血腥。黑蜡表面浮出细密裂纹,却没有裂开。三枚旧官印同时暗了一分。
匣正面有一个小孔。
小孔极细,形状並非常见锁眼,倒像专为铜签尾端那一道薄刃所留。
赵衡没有直接插入。
他先在脚边布退路。
门口方向三枚铜钱,自己脚边两枚,墙洞旁一枚,铜匣前一枚。七枚铜钱连成一道歪斜的线。线外,他撒了一圈香灰,留出通向门缝的缺口。
短刀横放在右膝侧,刀尖朝匣,不朝人。
黑册则被他取出,放在离匣三尺处,封面朝上。
“若我忘了开过匣,你记。”赵衡低声道。
黑册没有翻开。
但封面冷了一下。
赵衡知道,它听见了,或者说,录下了。
他这才將铜签缓缓插入匣孔。
刚入半寸,锁內便传来一声闷响。
咳。
赵衡的手顿住。
那声音太像人咳嗽。
不是金属机关的卡榫,也不是铜铁摩擦,而是一个病重之人压不住喉间痰血,隔著厚铜低低咳了一声。
咳。
第二声更近。
铁线轻轻收紧,黑蜡裂纹扩大,三枚旧官印边缘渗出一点浑浊的蜡油。赵衡能闻到一股陈年药味、潮纸味和官印硃砂味混在一起,令人胸口发闷。
门外陈满似乎听见动静,低声道:“郎君?”
赵衡没有回头,只说:“守门。”
陈满立刻闭口。
赵衡没有继续转铜签。
他很清楚,若贸然全开,匣中无论是纸、血、名、还是某段旧案,都可能一口气扑出来。父亲信中说铜匣须以赵家血启,不是铜签一插便可全开。
铜签只是钥匙的一半。
血才是另一半。
他先用香灰在铜匣前画了一个不完整的方框,方框一侧留口朝门。又取三枚铜钱,压住方框三角,最后把短刀横在留口处,刀刃向外。
这不是阵法。
只是赵衡自己能理解的退路標记。
如果匣中东西要出来,至少先经过香灰、铜钱、短刀这三层他见过还有些效用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才从腰间取出小刀,在左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划。
血珠冒出。
温热、鲜红。
这具身体的血。
赵清砚之子的血。
赵衡盯著那一滴血,心里忽然升起一点说不清的荒诞。
他不是原来的赵衡。
可父亲信里写“赵家血启”。
这血认不认他?
若不认,匣不开,甚至如信中所说,强开者先失其名。
赵衡没有犹豫太久。
他將血滴落在铜匣正面。
血珠落下,没有滑落。
铜匣像久旱之地遇水,瞬间將那滴血吸了进去。
下一息,匣身锈跡迅速退开。
不是剥落,而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铜面下方抹过,暗红锈斑一层层缩回缝隙。黑蜡也停止裂动,变得透明几分。铁线鬆开半寸,露出匣盖中央一块原本被锈遮住的平滑铜面。
铜面上,有字。
字跡清瘦,锋芒內敛。
赵清砚亲笔。
赵衡俯身看去。
“开匣者,当知史书可信三分。”
这行字很短。
却像从父亲手里递来的一把冷尺,量在赵衡心口。
史书可信三分。
不是全不可信。
也不是全然虚假。
三分可信,七分需证。
三分是线索,七分是陷阱。
赵衡忽然想起开封府案房里那捲完整到可怕的周伯溺亡案牘,想起冯七说父亲最疑“太圆”的祥瑞与疫病,想起黑册一次次用“校”而非“改”来回应。
他伸手按住铜签,准备只开一线。
不能全开。
至少在未看清里面之前不能全开。
铜签轻轻一转。
匣內锁机咳了一声,像病人终於吐出一口堵了多年的浊气。
蜡封裂开一线。
铁线鬆开一线。
三枚旧官印同时泛起暗红,又被赵衡滴在匣面的血色压了回去。
铜匣开了一线。
很窄。
窄得只容一张纸边探出。
里面先涌出一股潮冷的气,混著夜墨、旧纸、蜡、硃砂和一点腐败药味。赵衡屏住呼吸,短刀已经横在身前。
匣缝里,缓缓伸出一截纸角。
纸是湿的。
湿漉漉,灰白髮软,边缘还掛著一点透明黏液。它不像被人推出,更像自己从匣里探出来,先是迟疑地蜷著,隨后慢慢舒展开。
赵衡指尖的血还未止。
那截纸角忽然一颤。
像舌头嗅到热血。
下一瞬,它猛地伸长半寸,湿滑柔软地捲住赵衡受伤的指尖。
轻轻一舔。
赵衡瞳孔骤缩。
那截湿漉漉的纸角,竟像舌头一样,舔走了他指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