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章 :所恨者  河间帝王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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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一个章,事情就办完了。

不盖?不盖他们也能把事情办了。

她开始恐惧不安。她隱隱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像是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太紧,隨时都会断。

然后就是九月那天。

那个画面,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坐在殿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骚动声。她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问出了什么事,殿门就被推开了。一群人涌了进来,领头的是曹节和王甫。他们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持戟的郎卫,握刀的黄门,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宦官。每个人的眼神都坚定得让她害怕。

曹节跪在她面前,说竇武陈蕃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

大逆。

竇妙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她想开口,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父亲没有要废帝,想说你们搞错了。

但她张不开嘴。

因为她也看不清了。看不清父亲到底有没有这种想法,看不清陈蕃到底在谋划什么,看不清这盘棋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歪的。

她被人挟持了,说是拥太后闭宫拒敌。她坐在那道紧闭的宫门后面,听见外面传来喊杀声,听见刀兵撞击的金铁交鸣。她尝试过反抗,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宦官想要衝出去。她也尝试过以大义来劝说,她说你们这是在谋反,竇武是大將军,是先帝託孤的重臣,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可那些宦官只是拦著她,不说话,不退让,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父亲没有过,陈蕃没有过,满朝文武百官没有过,就连先帝也从来没有过。那种眼神像是在告诉她,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那时甚至准备好了自縊。

她活下来了。活著看完了那场屠杀,活著等到了那个从河间来的少年,活著住进了这座永寧殿,日復一日地咳嗽,日復一日地回想,日復一日地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

何至於此呢?

她从河间接来的那个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乳牙兴许都还没有褪尽。她以为他会不知所措,以为他会哭,以为他会被满朝汹汹的人潮吞没。可他没有。他领著曹节,领著王甫,领著一群在世人眼中不值一提的阉人,做下了那等大事。乾净利落,毫无犹疑。

事后她听说,诛灭竇武陈蕃的詔书,是他亲自擬的。

十二岁的天子,亲自擬了一道夷三族的詔书。

汉家的天子呵!

竇妙睁开眼,望著帷帐上方那片模糊的黑暗。

她想起方才那个跪在榻前的少年,想起他叩首时一丝不苟的动作,想起他临走时在门口微微停顿的背影。然后她想起他方才在殿中说的那句话——

“儿臣问母后圣安。”

竇妙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口气里有太多东西——有不甘,有悔恨,有疲惫,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慰藉。

她当年在那么多宗室子弟中挑了刘宏,挑了这个从河间解瀆来的亭侯之子。她以为自己只是挑了一个好摆布的孩子,一个听话的傀儡。她错了。

但她也没有全错。

她策立了这个皇帝。这个皇帝诛灭了她全族。这个皇帝又日復一日地跪在她的榻前问安,不肯断了礼数。

恩怨这种东西,一旦多到这个地步,就理不清了。也不必再理。

她只觉得,她虽有过,可这个皇帝,选的终归是无愧汉家的恩泽。

殿外传来风声。夜更深了。

竇妙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听到多少次这样的呼吸声。但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一直绷著的东西,在刚才那一刻,悄悄鬆动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她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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