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青蛇 河间帝王纪
“將奏疏捡起来。”
曹节浑身一抖,连忙膝行向前。他跪在地上,一路膝行到方才奏疏跌落的地方,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將那捲竹简捧起来,又一路膝行回到御座之前,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奉上。
刘宏没有接。
“念。”
曹节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念!”刘宏的声音陡然拔高。
曹节再不敢犹豫,颤抖著打开奏疏。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声调念了起来。
“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闥,援立圣明……”
这几句还算正常。大意是说,皇太后当年在宫闥之中做出决策,拥立陛下登基。曹节念到这里,声音还算平稳。
“竇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
曹节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当何面目以见天下”的时候,已经细若蚊蚋。他的目光绕过竹简的边缘,瞟了一眼刘宏的脸色,只见那张稚嫩的面孔上笼罩著一层他从未见过的阴云。
他不敢再念下去了。
“陛下……”曹节將奏疏合上,重重叩首,“陛下不必担忧,皇太后身康体泰,万寿无疆。谢弼,小人也,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斩钉截铁,仿佛自己深信不疑。內心中却明白谢弼此言是在问陛下,以臣子质问天子,为大不敬,此人当诛!
但是陛下今日让自己念出来了,却是反手將问题拋给了他,你曹节身为永寧殿主事,让朕以何面目见天下?
是如汉文帝故事,以一个孝子的形象面对天下。
还是即位后幽禁太后,供奉不周,是致使天降灾异的元凶。
刘宏看了曹节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將目光扫向跪满一地的黄门。
他的胸脯微微起伏著,看得出来他还在压著怒火,但此刻他的声音反倒平稳了许多。
“彼辈欲吾何为耶?”
没有人敢回话。
眾人皆跪伏在地,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中一时间又静了下来。
刘宏等了片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尔等不敢言?”
他向前迈了一步。
“乃以朕年岁尚幼,欲让母后临朝称制,以既诛诸宦之事也!”
曹节抬起眼皮,偷偷看了刘宏一眼。十三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玄色的袍服衬得他的面孔愈发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团在风中燃烧的火焰。
“张奐也还罢了,”
“好歹对国家有功。打了半辈子仗,朕不跟他计较。这个谢弼又是个什么东西?”
“也敢骂朕乃不孝之人?”
“欺吾年少力弱耶?”
曹节跪在地上,脑子里却转得飞快。重新迎竇太后临朝称制这件事,在他看来绝无可能。陛下不会答应,宫中的宦官更不会答应。
想通了这一层,曹节脑中一片清明。
他抬起头来,用一种与方才的惶恐截然不同的沉稳声调说道:“陛下消消气。”
顿了顿。
“老奴知道该如何做了。”
“既然如此——”
刘宏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黄门,皱起眉头。
“那尔曹还跪在这里作甚?”
“宫中已经无事可做了吗?”
没有人敢动。
“都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