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坠马 河间帝王纪
几个小黄门不敢再问,手忙脚乱地將王甫搀起来。他的右腿摔得不轻,一落地便疼得直抽冷气,但他咬紧牙关,將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领头小黄门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马那边挪。他的左手始终死死攥著那捲奏疏,指节发白,像是要把竹简捏碎在掌心里。那两行硃砂批红已印在他脑海中,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没有去张奐府上。
回到南宫之后,王甫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宦官虽不能像外朝官员那样在城中置宅,但皇宫之內靠近永巷东侧,有一片专门供中常侍居住的院落。每人一院,前有厅堂后有寢室,在这宫墙之內也算体面。
王甫刚被人搀进院门,便连声吩咐:“去,把曹常侍请来。还有朱瑀、张亮、刘赦、郭旻——凡是在宫里的,都请来。”
小黄门领命去了。
曹节第一个到。他本就离得不远,刚才在章德殿中那一幕他也看在眼里,正琢磨著要不要找王甫商量,便有人来请。他跨进院门时,看见王甫正坐在榻上,右腿伸直搁著,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布上洇著一团血渍,模样狼狈至极。
“你……你这是怎么了?”曹节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前去。王甫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
隨后朱瑀也到了,他面色白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满肚子都是算计。接著是中常侍张亮、刘赦、郭旻。六个人挤在王甫的私室里,有的坐榻,有的坐席,有的倚著门框。室中一时人声嘈杂,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我说王公,你到底怎么回事?”朱瑀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刚才在殿里还没闹够,这会儿又摔成这样——那奏疏送了没有?张奐那边……”
刘赦性情阴沉,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眼睛上下打量著王甫。他注意到王甫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只是把那捲奏疏搁在膝头,右手按在上面,左手攥著拳头,面色青白交替,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王公,”郭旻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回事?陛下批了什么?”
室中忽然安静下来。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一丝不安。当著没有外人的面,埋怨也好,发火也好,都是常事。张奐这种人,在士人眼里是名將,是忠臣,但在他们宦官眼里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他今天借著天灾骂皇帝不孝,明天岂不是又要借著天灾骂宦官祸国?这种人不斥责,难道还留著过年?
但王甫只是沉默。他低头看著膝上那捲奏疏,嘴角抽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诸位,”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了一口砂子在喉咙里,“我知道你们不满,如今都不重要了。”他一字一顿,“今日这事若是处理不好,怕是吾等死期已至了。”
满室皆寂。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甫膝头那捲奏疏上。竹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被日光照得泛著青白光泽,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王甫的手在发抖。
曹节盯著那只发抖的手,瞳孔缓缓收缩。
他认识王甫很多年了,从诛杀竇武那天晚上起,他们就绑在了一条船上。他见过王甫拔刀杀人,见过王甫面不改色地往別人头上栽罪名,见过王甫在无数场合谈笑风生。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王甫害怕成这个样子。他的目光从王甫的手上移到那捲奏疏上。奏疏末端,两行朱红的批覆若隱若现。一缕日光从窗欞间斜斜射进来,恰好落在竹简边缘,照得那硃砂字跡像血一样耀眼。
曹节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的字,但王甫的手掌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几个笔锋凌厉的红字。
他没有开口去问。他只是在想:那捲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
院外,四月的风吹过宫墙,槐树叶子簌簌作响。远处章德殿的方向传来郎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雒阳城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午后的日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