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五章 :请罪  河间帝王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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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节与王甫来到章德殿时,殿中的灯油已经添过了两轮。铜鹤衔著的芝草灯盏里,新换的烛火安安静静地燃著,將满殿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御案上奏疏堆积如故,竹简的青白色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冷色。

刘宏坐在御案之后,脊背靠在御座的龙首扶手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一卷摊开的竹简。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方承露盘上,铜人托举的手臂纹丝不动,盘中的清水映著烛火,波光粼粼。但他的眼神却穿过了那方铜盘,穿过了殿中的一切,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奏疏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同一件事——他到底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从方才起就盘踞在他心里,像是一条蛇,越缠越紧。

曹节在殿门口站了片刻。他看见御座上的少年天子眼神放空,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稚嫩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伸手拉了拉王甫的袖口,两人放轻了脚步,沿著殿侧的甬道往御座方向走去。脚步落在青石砖上,轻得像猫。

走到御座之下时,曹节停下脚步,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殿中侍立的小黄门。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那几个小黄门如蒙大赦,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门。这些人在章德殿中站了大半个晚上,早就腿脚发麻,此刻得了机会出去,一个个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絮上。

但有一个小黄门没有动。

张让。

张让今年不过十五六岁,比刘宏大了两三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总是半垂著,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他的职位不高,只是个黄门侍郎,掌侍从左右、贯通內外,平日里做些递送文书、传唤臣工的杂事。但他在御前伺候的时间却不短,从刘宏登基那天起,他就一直站在御座的侧后方,每日当值,风雨无阻。此刻满殿的小黄门都退了,他却依旧垂手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曹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殿中重新归於沉寂。铜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往下坠,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漫长的夜晚打著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的眼珠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承露盘上移开,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时辰了?”

张让刚要张口,曹节的声音便已经抢先响了起来。

“回稟陛下,快酉时了。”

张让的嘴唇动了动,隨即又抿上了。他依旧垂手立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刘宏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曹节和王甫身上。他的眼神从放空转为聚焦,像是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他先是看了看曹节,又看了看王甫,然后微微拧起了眉头。

王甫的模样確实有些狼狈。额头上缠著一圈白布,布上洇著一团暗褐色的血渍,右腿微微曲著,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左脚上,站立的姿势有些歪斜。袍服的下摆沾著尘土,袖口处还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

“王常侍,”刘宏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很平,听不出喜怒,“你身上的伤如何来的?”

王甫闻言,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这一跪跪得有些重,膝盖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牵扯到额头的伤口,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跪稳之后便抬起脸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十分滑稽——眼眶通红,鼻翼翕张,嘴角往下撇著,血痂和泪痕混在一起,看起来悽惨至极。

“陛下!”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是压著嗓子,像一只受了伤的狗在呜咽,“臣奉命送张奐奏疏,行至铜驼街,马惊失蹄,臣从马上坠下……”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袖口上本来就沾著尘土,这一擦反倒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臣坠马之后,奏疏从怀中跌出,散落於地。臣慌忙拾取之时,无意间看到了陛下在奏疏上的批覆……”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拿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曹节一眼。曹节依旧垂手立在旁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甫咬了咬牙,接著说下去,声音愈发悲切:“臣看到批覆之后,心惊胆战,只觉得此事事关重大,若是贸然送到张奐手中,只怕……只怕会惹出大祸来!臣不敢擅专,更不敢装作没看见,只得擅自折返,与曹常侍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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