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心里转著念头，趟著雪继续往前走，口中呼出的白汽粉一样飘散在风中，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霜花。

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一架爬犁，上面已经堆了不少柴火。

为了往回拉能省力，爬犁一般都放在近处，捡拾柴火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前面...

林向东深吸口气，加快脚步越过爬犁，抬头向前看去。

远处雪地中，出现两个弯腰忙碌的身影。

其中一个离自己近些，正把一大捆柴火拢好，试了两次后从地上抱起。

几缕秀髮钻出棉帽，胡乱沾在额头嘴角，贴著树枝的脸庞被风吹得通红，抬头看见林向东时，那人愣了一下，默不作声往爬犁这边趟过来，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孩。

二姐。

林向东赶紧放下东西，快步跑到她身边，“姐我来，你先去吃饭。”

抱著柴火的林向眉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侧头看他一眼，没有出声搭理，直接从身边走过去，把他晾在一旁。

林向眉只比他大一岁，姐弟俩从小吵到大，平时林向东都是直呼其名的。

这一声姐让她感到意外。

林向眉原来叫林向美，结果却因为这个名字出了事。

有段时间，家里被怀疑有通敌叛国的嫌疑，后面经过仔细调查才变清白，之前的名字不敢再用，改成了现在这个。

林向眉码好柴火，打开热水瓶往铁皮壶盖上倒了杯水，从铝饭盒里拿出窝头和咸菜，坐在爬犁架上默默吃起来，眼里不仅没有喜色，反而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整天游手好閒的他平时看见饭就吃，遇到活就躲，今天竟然少见的过来送饭，还叫自己姐，还抢著活干？

不是在外面闯祸了，就是想要钱，可家里哪还有钱？

林向东啊林向东...

看著往母亲走去的三弟，熟知对方脾性的林向眉默默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林向东哪里知道二姐的心思，正趟著雪快步往前赶。

不远处的身影背对著他，弯腰在地上忙碌。

看著那梦里经常见到、无比熟悉却再也不可触及的身影，林向东脚步猛地顿住。

他怕自己醒过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妇人停下动作，想要直起身时又突然顿住，口中哎哟一声，这才慢慢將身体向上伸直，拿手不断捶打著后腰。

她的身上穿著件打满补丁的灰蓝棉袄，两三处被树枝刮破的地方没来得及缝补，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头上没有带棉帽，只拿一条洗得发白的红布紧紧缠住，头髮被风吹散出来，已经有了一缕灰色。

记忆中慈爱的脸上被风颳出细密皴裂，眼角的鱼尾纹带著挥之不去的浓重疲累。

风变大了。

林向东口鼻中喷出急促白汽，喉头阵阵发堵，视线变得一片迷糊。

“么额...”

几步走到妇人身后，林向东张口欲喊，话到嘴边却不成声调，变成一道消失在风里的嘶哑呜咽。

妇人听到身后动静，转头看见是他，神色微微一怔，紧接著脸上露出欣喜笑容，刚刚的疲累之色仿佛也一扫而空，“小东来了！”

“嗯...”

林向东清了清喉咙，压住呼吸，颤抖著喊了一声：

“妈！”

他很想一把抱住母亲，痛快大哭一场。

“咋了？”察觉儿子状况不对，方兰两步来到跟前，发现他眼眶胀红，露在外面的右脸上也肿起半边，“又跟人打架了？”

“没。”林向东赶紧否认，喉头滚动几下，脸上扯起笑容，“没事妈，我看见你心里高兴...特別高兴！”

真好！

“天天能见著，有啥好高兴的？”方兰嘀咕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不由一变，“你没给人打出事来吧？家里可真没——”

“真的没事，一切都好著呢！”

林向东没法向母亲解释，看到她的破旧头巾，两下解开自己的棉帽，“妈你戴著这个，先去休息吃饭，这边我来干。”

“哎~大冷天摘帽子，一会冻出病来！”方兰急著要把棉帽重新给他繫上。

哪知林向东態度十分坚决，直接把棉帽抓了下来。

“你不戴拉倒，反正我不戴。”

“这孩子...”

方兰知道林向东脾气，拗不过他把棉帽拿过来戴上，用自己的头巾仔细包好儿子脑袋，繫紧拽了拽，“一天到晚咋咋呼呼！”

当娘的总盼著儿女好，嘴里说著埋怨的话，方兰心里却有些欣慰。

儿子好像变了，知道心疼人了。

在林向东的催促下，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回爬犁处，一眼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咋了眉？平时不是老说小东不来送饭，让好好吃苦受冻吗？今天他来了咋还不高兴了？”

“他刚才还喊我姐了呢。”林向眉撇了撇嘴。

“啊？”

“这小子今天太古怪。”想起林向东以往的表现，林向眉点点头，一脸篤定道，“他肯定闯祸了，还是大祸，现在不敢说出来！”

“这..”

听女儿这么一说，方兰不由跟著怀疑起来，嘴里的窝头也变得难以下咽。

小东真的变了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人的脾性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怕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最后还是跟以前一样，得到的只有伤心和失望。

想到这里，方兰原本开心的脸上再次泛起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