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看草大师」祖耀(5.7k) 1979:我怎么成珍珠大王了?
“谁呀?”何凤娇问。
“你觉得祖耀怎么样?”何振邦反问道。
何凤娇声音拔高了半度:“啊!不好吧。他这身份……”
“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何振邦的语气很平静,“又不是以前了,没啥关係的。再说了,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选。”
“这……”何凤娇咬了咬嘴唇,语气里满是担忧,“我觉得不行。”
“唉,你放心好了。”何振邦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有事的。听我的就行了。”
“哼。”她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抖下来,別过头去,“那你还问我干嘛?”
“唉,你別生气。”何振邦嘆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呢。他都快七十了吧。”
何凤娇闷声道:“不愿意才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那股气连著一起吐了出去。
“行了行了,我也拦不住你。你先去问了再说。”
说完,她迈过门槛,进了屋。
……
何家村村口有两片桑树林。
一片叫下滩圩,一片叫高山头。为了防止邻村的人来偷桑叶,大队派了两个“灶头搭在脚背上”的人看管,一个叫阿成,另一个就是祖耀。
何振邦出了门,沿著村口河道一直走。他走了大约五分钟,就看见了下滩圩那片桑树林。
大队里养了秋蚕,这个时节还有几个妇女在桑林里採桑叶。但桑叶已经偏老了,顏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有些叶子的边缘开始发黄捲曲。
看到这片桑树林,何振邦忽然想起读书时候的事。
那时候有几个邻村的同学,每次提起祖耀,脸上都会露出害怕的表情。
他们说,祖耀只要看见外村人踏进桑树林,就会抄起一把柴刀,凶神恶煞地衝过去,用上海话骂道:“阿拉弄脱儂。”嚇得周围几个村子的人再也不敢往桑林边上凑。
何振邦想到这里,不自觉笑了下。
下滩圩的边上建了十间平房,是大队的蚕房。祖耀就住在最里面那间。
何振邦走到那间平房门口,门没关,半敞著。他探头往里一看,一个老头正背对著门,在灶台前弯腰往锅里舀水。
他花白头髮,戴副金丝眼镜,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人。
祖耀也是个风云人物。早年当过循善小学的教员,后来参加金萧支队干革命。结果棋差一招,抗日战爭时期脱党去上海投奔他哥,凭著他哥sh市参议员的身份,弄了份好差事。
最后没想到解放了,在特殊时期又被遣送回老家。因为没有住处,所以大队就安排他看管桑树林。
何振邦在门框上敲了敲。
祖耀回过头,看到门口站著的何振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外的笑。
“呦,你这小鬼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何振邦笑著跨进门槛,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祖耀盖上锅盖,转身接过香菸,叼在嘴上,笑著道:“一点不老实,有什么话直说。”
何振邦收起笑脸,“我搞个建筑队,掛靠在大队名下。缺个会计,想请您出山。”
“会计?”祖耀愣了下,“你让我去给你当会计?”
“对啊。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个『看草大师』最適合做这个了。”
“嘲笑我是吧?”
“这看草大师』又不是我取的。文化人看桑园,可不就是大师级別嘛!您文化高,解放前怎么著也算个绅士吧?”
祖耀猛抽一口烟:“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你就不怕我这身份带来的麻烦?”
“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你这右了点也没啥大事。怎么样,考虑一下?”
祖耀盯著他看了半晌:“你个小鬼,胆子倒是挺大。我这身份,村里人都避之不及,你倒往上凑。”
“哎,又被你看出来,我最近胆子確实挺大的。”何振邦嘿嘿笑,心里想的却是——要不是我晓得你以后屁事没有,我才不敢找你呢。
祖耀却恰恰被何振邦的这份胆大给感动到了。他低著头抽了几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发多少工资啊?便宜了我可不去。”
何振邦一听这话,笑了起来:“你这个老师傅嘛总要开的高一点,这样先五十块一个月行不?”
“五十块?倒也不少,你这小鬼倒也挺捨得下本钱。行,我应了。”
“那咱们就说定了。”何振邦站起来,朝祖耀伸出手。
祖耀看了看那只手,伸手握了一下,手心全是茧,力道还不小。
“什么时候开始?”
“等工商执照下来,我再来找您。我先走了。”何振邦背对著他摇摇手,出了门。
祖耀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小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意思了。
何振邦愉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嘴里忍不住轻轻哼起了一首颇为应景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
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在哼。
何凤娇见他满脸笑容的哼著歌,就知道事情大概成了。她语气有些不善:“他答应了?”
何振邦看见她那张臭著的脸,赶紧把嘴上的歌收住,走上前去。
“媳妇你放心。”他凑到她面前,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小孩,“真没事儿。这都过去那么些年了。我肯定是有把握才去找他的。”
“行了行了,你別哄我了,你自己有数就行。你要知道,你可是两个孩子的爹。”何凤娇揉著肚子说道。
“明白!”何振邦向她敬了一个军礼。
“噗嗤。”何凤娇被他逗笑了,又赶紧板起脸,“你严肃点。”
“好好好。”何振邦把手放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我听你的。”
何凤娇瞪了他一眼。
“嗯。知道就行。事情你自己安排好,我烧饭去了。”说完,她转身向灶房走去。
“我小姨子呢,怎么不让她帮你烧饭?”
“她抱著你儿子出门溜达去了。”何凤娇头也不回的说道。
“行吧。”何振邦摊摊手,“那我去看看家乐咋样。”
何振邦沿著塘边一直往草棚走去,还没走到近前,他就听到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他走到草棚门口,往里面探了个头。
何家乐正躺在凉蓆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脑袋枕著双手,闭著眼睛跟著戏文摇头晃脑。
“呦,听戏呢?”
何家乐听到声音,猛地翻起身。
“姐夫,你来了。”
“嗯。”何振邦靠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草棚里收拾得还算整齐。
“怎么样,还习惯不?”
“其他倒好,就是太无聊了。所以我姐让我把收录机拿过来听。”
“那你留著听吧。”何振邦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天气也凉起来了,来门口听广播的人也没那么多了。”
“哦,那就好。”何家乐鬆了口气,“姐夫,你找我有啥事吗?”
“没事。就是来通知你一声,小月岛一完工,我就要开始重新培育一批蚌苗了。”
何家乐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
“好,我知道了。有啥事我隨时可以帮忙。”
“嗯。”何振邦没再多说什么,跟他点了点头,就往回走了。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五天。
小月岛的完工比预想快了几天。何振邦站在岛上,看著眼前五百个孵化池整整齐齐地排开,心里满是得意。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怎么样才能效率最大化。正算到一半,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远处,有几个人正往岛上走。
他眯著眼看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业队长何四斤和大队书记何茂生。他们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行人径直朝他这边来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朝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