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李文轩便和米歇尔一家开始结算。

一车旧衣物，品类繁杂，有大牌的也有普通的，有完好的也有略微脏污的。

芙丽安娜带著三个弟弟一件一件点数，米歇尔则从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包，小心翼翼地数著钞票。

最后算下来，一共798美元。

“数一下。”芙丽安娜把钱递过来。

李文轩接过钞票，当著一家人的面数了一遍，正好798，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钱揣进兜里，隨口问了一句：“我那里大概还有两三车，你们也要吗？”

如果米歇尔一家能够全部吃下，那自己就可以提前清空別墅里的旧衣物了，省得一趟一趟往这边跑。

米歇尔大妈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眼中满是担忧：“抱歉，这798美元几乎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了……”

“不，我们要了！”芙丽安娜突然打断了她母亲的话，声音斩钉截铁。

米歇尔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李文轩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问。

他不会管他们的钱从哪来，只要自己能够得到该得的那份就行了。

“好吧，我这就回去拉衣服过来。”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驶离了蓝多街口。

丰田车的尾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为什么，芙丽安娜？！”

李文轩一走，米歇尔终於不再忍耐，对她的女儿大发雷霆。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引得路过的几个行人纷纷侧目，“这八百多美元几乎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了！哪里还有钱去买其他的衣物？！”

为了筹这几百美元，他们真的是掏空了家底。

米歇尔卖掉了自己唯一的金戒指，那是她结婚前打工攒钱给自己买的，跟了她二十多年。

三个弟弟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拿了出来，芙丽安娜甚至把自己刚买的一双新鞋退了回去。

如果这车旧衣服卖不出去，那他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大概率会流落街头，成为蓝多街无数流浪汉中的一员。

芙丽安娜看著她母亲激动的脸，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

“妈妈，为什么要生气？”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些衣物我们就算翻三四倍卖出去都是可以的，蓝多街以及附近街区的人不会介意这些是不是旧衣服，他们只认品牌，一件大牌五美元，我们卖十五美元，照样有人抢著要。”

“我知道！”米歇尔的声音更大了，“但是钱从哪里来？你告诉我，钱从哪里来？！”

芙丽安娜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正艰难提著大袋衣物的弟弟。

八岁、十岁、十二岁，瘦小的身影在沉重的包裹下显得有些吃力。

她看著他们，沉默了几秒。

米歇尔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突然脸色大变。

“法克！你別打你弟弟的主意！”她几乎是尖叫著衝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三个儿子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芙丽安娜，你敢！”

她知道芙丽安娜最近和斯加罗街教堂的神父走得很近。

那个神父表面上是传教布道，暗地里却是“矿工男孩”的中层头目，专门负责招募小孩子运送违禁品。

小孩不容易被警察怀疑，就算被抓也不会判太重，是黑帮最喜欢的“运输工具”。

芙丽安娜看著她母亲惊恐的样子，嘆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你想多了，妈妈。”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不是白人小孩，卡特兰不喜欢黑色。”

卡特兰，那个神父，只睡白人小孩。这是公开的秘密。

“我的意思是……”芙丽安娜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蓝多街的入口，那里有几个穿著破烂的流浪汉在游荡，“让他们帮『矿工男孩』运一些违禁品，他们会给丰厚的报酬，警察也不会特意来查小孩，就几次，凑够买衣服的钱就收手。”

“不行！”

米歇尔的声音几乎是咆哮。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死死忍著不让它掉下来。

“你忘记你哥哥是怎么死的了？”她的声音发抖，像风中残烛，“就是遇到了黑吃黑，被枪打死的！他死的时候才八岁！八岁！”

空气突然安静了。

三个弟弟停下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著母亲。

芙丽安娜的眼神闪了闪，別过头去。

大儿子的死是家里永远的痛，那个孩子只是帮邻居跑腿送个包裹，就被捲入一场黑帮火併，流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等米歇尔赶到现场时，孩子已经凉了，血染红了整条街道。

那也是米歇尔为什么死也不让儿女加入黑帮的原因。

芙丽安娜沉默了。

她看著远处那个西装流浪汉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和自己的母亲有点像，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著，弯著腰，直不起来。

良久，她轻声说：“妈妈，那我们的钱……从哪里来？”

米歇尔没有回答。

风吹过蓝多街口，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远处，那个西装流浪汉依旧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